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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账本疑云 · CHAPTER 15

第15章 切磋

共 4691 字 · 第一部《临港》

本章在场姬无双莫欲玄

第三天清晨,鉴定所的铁门被人敲响了。

敲得很重,三下,一下比一下沉,门板上的锈都在颤。

雾从巷口一直铺到台阶下。铁门的横杆上挂着水,手一碰就凉。敲门声撞在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老钟正在后院喂猫,听见动静,手一抖,猫粮撒了一地。三花猫低头去捡,捡了两颗,忽然竖起耳朵,掉头钻进廊下的木箱后面。

老钟小跑着去开门。门拉开,他往后退了半步。

门外站着一个人。

身高接近一米九,宽肩,厚背,穿一身深灰制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一条条青筋,像箍上去的铁环。脸方正,眉骨高,左眉上有一道旧疤。年纪四十五六,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胸前的臂章上,绣着一道黑色的骨纹。

巷口停着一辆深色越野,车没熄火,排气管在雾里吐白气。一个年轻副官站在车边,手背在身后。

“骨焚渊。”那人开口,嗓音像石头磨石头,“找姬无双。”

老钟的喉咙动了动:“骨副统领。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

“我来切磋。”

老钟愣住。

“她手伤了。”他说,“右手,吊着呢。”

“知道。”骨焚渊说,“伤了才来看。”

“看什么?”

“看她还剩多少。”

老钟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车。副官站得笔直,没有上前的意思。老钟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姬无双从侧门出来,左手拎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右腕吊在胸前。她头发没梳整齐,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

“找我?”

骨焚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的右臂,眉头皱了皱。

“伤了。”

“小伤。”

“小伤也是伤。”他的语气不满,“我哥让我来看看,姬家新一代是什么成色。你这样,我打不起来。”

“我左手可以用。”

“左手?”

“我两只手都会。”

骨焚渊盯着她,半晌,嘴角咧开一个不太算笑的弧度。

“行。左手就左手。”

她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五指张开,握拢,再张开。腕子上的夹板跟着动,边缘磨着皮肤。

“步法先给我看看。”骨焚渊说。

“先看步法?”

“拳可以骗人,脚不会。”他说,“走两步。”

姬无双从门廊走到石桌,又走回来。碎石在她脚下响,响得很匀。

“行了。”骨焚渊说,“不是练家子的步,但站得住。”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姓姬。”他说,“也因为你这几天在查东西。查东西的人,得先看看自己站不站得住。”

院子是半露天的,地上铺碎石,边上堆着几条废弃的小船。雾还没散,船帮上挂着一层水。老钟把猫抱走,靠在门廊柱子后面,伸长了脖子。

莫欲玄也出来了,站在门框边,双手抱胸,没吭声。他手里搭着一条干毛巾。

骨焚渊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搁在石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肩背的布料绷得很紧,小臂上有几道旧伤,颜色比皮肤浅。

两个人隔着五步站定。

“规矩。”骨焚渊说,“点到为止,不用瞳力,只比拳脚。撑不住就拍地认输。”

“可以。”

“我不留手。”

“我也不。”

“好。”

话音落下,他动了。

那一刻,姬无双就明白了骨家为什么被叫作武力猛兽。

这个人太大,太重,动起来却没有一点声音。他的脚掌擦着碎石滑出去,身形压低,右拳从腰侧直直捣出,不带花哨,像一根铁桩钉过来。

她侧身,左手格挡。

“砰!”

手臂像撞上一堵砖墙,整条左臂一下麻了。她被震退两步,碎石在靴底哗啦滚开。

骨焚渊没追,站在原地收拳。

“力气不错。”他说,“撑不住。”

“再来。”

第二拳。第三拳。

第五拳打向她左肋。她来不及侧身,只能用前臂硬接。骨头里“咯”了一声,麻意顺着肘往上窜,一直窜到肩。

第六拳是虚的。拳到一半收了,换成肘。她被骗了重心,脚下碎石一滑,往后栽了半步。

第七拳追上来。她退到石桌边,后腰撞上桌沿,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停不停?”骨焚渊问。

“不停。”

她换了步。左脚往外撇,身子往侧面绕,绕出他的正面。

姬无双守得吃力。左手不是惯用手,出招慢半拍,每次格挡都擦着险过。拳风压得她呼吸发紧,有几回她以为下一拳就要把自己打飞出去。

可他每次都在最后一寸收力。

他在试我。

她很快明白这一点。试的不是力气,也不是技巧,是她遇到压力时会不会躲。

姬家的孩子是不是只会躲在家主身后。

她想起莫欲玄说过,骨家信奉强者为尊,最看不上靠姓氏吃饭的人。

她咬了咬牙。

骨焚渊的第四拳打过来时,她没有格挡。

她迎上去。左肩压低,身体向前切进他的臂展内侧。那是极危险的位置,一旦被抓住,骨头就要碎。

她赌他不会下重手。

“嗯?”

骨焚渊拳势一滞。

就是这一滞。

姬无双的左手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搭,掌心发烫。

烬息,燃指。

没有火光,没有爆裂,只有极细的一线热,顺着他前臂内侧一路烫过去。

“嘶——”

骨焚渊后撤一步,低头看自己的小臂。

那条铁箍般的手臂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约一指宽,边缘发红,细细冒着一缕烟。

玄骨覆盖下的皮肤,被灼伤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钟张着嘴,莫欲玄抱胸的手放了下来。

骨焚渊盯着手臂,看了很久。他用拇指按了按焦痕边缘,皮肤没破,底下透出一层暗色。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半咧着嘴的笑,是真的笑出声,笑声震得廊下的麻雀飞起来,扑棱棱一片。

“好!”

“我说过不用瞳力。”姬无双喘着气。

“我没说你犯规。”骨焚渊摆手,“这是肉身灼烧,不算瞳力外放。你这丫头……”

他顿了一下,把袖子往上又卷了一寸,看那道焦痕。

“有点意思。”

“你的玄骨覆盖,我伤不了多重。”

“烬息能烧多深?”

“看皮。”

“骨头呢?”

“没试过。”她说,“也不想试。”

骨焚渊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焦痕,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

“可你伤到了。”他看着手臂,“整个骨家军,能烫到我的,不超过三个。”

他放下袖子,盖住灼痕。整个人的气势松下来,肩也落了。

“姬无双。”

“嗯。”

“你不是只会躲的人。”

“我从来没躲过。”

“那就好。”骨焚渊点头,“我哥要是知道,会高兴。”

切磋结束,老钟端出一壶热茶,三个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坐下。茶是陈的,倒出来颜色很深,苦味压着回甘。

骨焚渊接过杯子,一口喝光,又倒一杯。

“你夹板里全是汗。”骨焚渊忽然说,“打完就换,不然要馊。”

“知道。”

“知道就换。”他说,“伤了还硬撑,撑不出好结果。”

“这茶几年了?”

“五年。”老钟说,“一直搁在柜子里,没舍得。”

“难怪苦。”他又喝了半杯,“苦得实在。”

“骨家军的伤药,比这还苦。”老钟说。

“你尝过?”

“前年给您送档案,见你们的人在院里上药。”老钟说,“隔着墙都闻得见。”

“那不是药。”骨焚渊说,“那是把疼压下去的东西。”

“你今天来,不全是为了比武。”姬无双说。

“对。”骨焚渊把杯子放下,脸色沉了些,“前天夜里,骨家军里有个兄弟出了事。”

“什么事?”

“眼睛。”他说,“我手下一个小队长,二十八岁,T2 下位,不算强,可也是正经觉醒者。前天夜里值完班回来,说看东西有点模糊,以为是熬夜。昨天白天去医院查,医生说他瞳纹……”

他停了一下。

“少了一圈。”

莫欲玄的指节在杯壁上收紧:“被抽走了一部分?”

“医生是这么说的。”骨焚渊盯着杯里的茶叶,“不多,不到一成。可他自己不知道。有人隔着一整条街,碰了他一下。”

“他值班的路线呢?”姬无双问。

“从西闸口到三号仓库,来回四趟。”骨焚渊说,“那条街的监控半年前就坏了,报修过三次,没人管。”

“街对面有什么?”

“一排空铺子。卷帘门都锁着。”他顿了一下,“他记得有一辆白车,停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车牌?”

“没看清。”骨焚渊说,“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

姬无双皱眉:“你是说,对方开始盯世家的人?”

“我不知道。”

“可前三个受害者,都是平民。”

“所以我才来。”骨焚渊抬头,目光扫过两人,“你们灰局查这个案子,几天了。有线索,告诉我。没线索,我自己查。”

“你自己查?”

“骨家的人被碰了,不能不管。”

“别冲动。”莫欲玄第一次开口,“对方不是普通猎瞳人。他们有设备,有组织,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骨焚渊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重,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莫沧桓的儿子。”他说。

莫欲玄没有躲:“是。”

“你父亲知道你在查这个?”

“不知道。”

“那最好。”骨焚渊说,“他要是知道了,你就查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会先把你关起来。”骨焚渊说,“关起来,比杀了省事。”

“你们灰局,用你们家的人,查你们家的事?”

“不是我们家的事。”

“那是谁的事?”

“第三方。”莫欲玄一字一顿,“抽瞳的设备,不是满春的手法。”

“刻线呢?”

“也不是屠家。”姬无双接上,“刻线是同一套,出现在三个不相干的地方。做这套东西的人,在临港有仓库,有人手,有通行证。”

骨焚渊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茶叶贴在杯底。

“我哥说过,”他放下杯子,“这座城里,有人在两头做局。”

“你哥?”

“骨擎。”他说,“他没说谁。只说,谁先动,谁就上当。”

“骨家军现在守哪几条线?”姬无双问。

“不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答。”骨焚渊说,“我哥立过三条规矩:不动平民,不抢货,不进港区西侧。这三条,谁破了,谁自己领罚。”

“西侧有什么?”

“有我们不该看的东西。”他说,“看了,就得站队。”

“所以你不动。”

“我哥让我别动。”骨焚渊站起身,把外套拎起来,抖了两下,穿上,“所以我只来找你们。”

“带两句话回去?”

“带两句来。”他看着他们,“第一句,谁动平民,骨家军先动手。”

姬无双点头:“明白。”

“第二句。”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冷下来,“谁动骨家的人,骨家军更先动手。”

院子里静了一下。廊下的猫从木箱后面探出头,又缩回去。

“今天的事,谢了。”他说。

“谢什么?”

“你让我知道,姬家的孩子里,有不躲的。”

他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副官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车门关得很实,玻璃震了一下。

越野车倒出巷口,排气管的白气散在雾里,一会儿就没了。

雾也散了些。院子里的碎石露出本色,湿的地方颜色深,干的地方颜色浅,一道一道的。

隔壁院里有人开收音机,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在报天气:中午有雨,傍晚转北风。三花猫从木箱后面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去舔盆里的水。

雾散尽了。巷子对面那排房子的屋顶露出来,瓦是湿的,颜色很深。

老钟把茶具收进木盘,杯底还有半口茶,他端起来自己喝了,皱着眉咽下去。

“这茶真苦。”他说,“下回不泡这个了。”

“下回他未必来。”莫欲玄说。

老钟端着盘子站了一会儿,没接话,进屋去了。

老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骨副统领亲自上门。”他嘟囔,“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莫欲玄把毛巾递过来。姬无双接过去,擦了擦左手,掌心的热度还没退干净,皮肤上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得发紧。

“他们开始被盯上了。”莫欲玄说。

“嗯。”

“下一个会是谁?”

姬无双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虎口那里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格挡时留下的,横着,很浅。

她攥了攥手。

没有躲。

莫欲玄把石桌上的茶壶拎起来,晃了晃,倒出最后半杯。

“他不是来比武的。”

“我知道。”

“他是来看我们敢不敢动。”莫欲玄说,“骨家不动,是因为骨擎压着。可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所以他把话带到。”

“对。”他把杯子放下,“两句都是说给我们听的。第一句是底线,第二句是期限。”

“期限多久?”

“他没说。”莫欲玄说,“没说,就是不远。”

姬无双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的红印已经转成暗红,按一下,疼。

她回头看了一眼铁门。门上的锈被敲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铁色。

“进去吧。”莫欲玄说,“夹板该换了。”

地下室里,她把右腕搁在桌上,左手解不开带子。莫欲玄蹲下来,替她把结挑开,一圈一圈绕下来。腕子比早上肿了一点,皮肤发亮。

“肿了。”

“撞的。”

“撞哪儿?”

“桌子。”

“哪张桌子?”

“院子里那张。”

他把新绷带缠上去,缠到一半,抬眼看她。

“骨焚渊那拳,你本可以退。”

“退了就输了。”

“输了不丢人。”

“丢人。”她说,“他来看的就是这个。”

莫欲玄没再说话,把带子系好,扯了扯松紧。

她起身,腕上的环碰到桌沿,响了一声,很轻。金属的凉从皮肤上滑过去。

莫欲玄看了一眼那个环,又低下头收拾桌上的旧绷带,卷成一团,扔进桶里。

第 15 章 完

本章线索

留下一句推演
  1. 01

    隔一条街的一碰

    骨家军一名二十八岁的 T2 下位小队长,瞳纹少了一圈,不到一成,他自己毫无察觉;值班那条街的监控半年前就坏了,街对面停过一夜白车。

  2. 02

    骨擎的三条规矩

    不动平民、不抢货、不进港区西侧。骨焚渊说谁破了谁领罚,又说西侧有骨家不该看的东西,看了就得站队。

  3. 03

    两句带过来的话

    谁动平民,骨家军先动手;谁动骨家的人,骨家军更先动手。骨焚渊说这是他哥让带的底线与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