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五家之局 · CHAPTER 22
第22章 三天
共 4451 字 · 第一部《临港》
绝落芬从医院回来,正厅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三份东西:姬远的病历、火家送来的学徒登记表、骨家传真过来的值班表。传真纸还是热的,边角卷着,墨有点糊。
她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老仆进来添水,说副家主六点就出门了,留了话,让她多睡半小时。
“他去医院了?”
“去了。”老仆说,“带了两罐汤。”
“谁煮的?”
“厨房四点起的火。”
绝落芬“嗯”了一声,把病历翻过去。姬远二十二岁,血型那一栏印得清楚。
“给远儿他妈打个电话。”她说,“就说我晚上再去一趟。”
“打了。”老仆说,“她说不用,医院里人多。”
“那就更要去。”
老仆应了一声,退出去。
绝落芬把三份东西收拢,对齐,放在桌角。她的手在值班表上按了一下,纸面留下一小块汗印。
骨擎来的时候,姬家老宅的门房正在擦匾。
匾挂在门楣下,黑底金字,漆起了细纹。门房姓周,六十多,站在一只木凳上,抹布蘸着水,一下一下擦。水顺着匾沿往下滴,滴在他的袖口。
巷口先传来引擎声。不是一辆。
老周转过头,抹布停在半空。
五辆黑色的越野车在宅前停成一排,车头朝着大门,一辆挨着一辆,间距差不多。车身溅着泥点,轮毂上结着灰白的土。
巷口卖豆浆的推车停在路边。摊主看见车队,把车往墙边挪,炉子上的锅盖歪了,热气冒出来。
隔壁院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叫了两声,然后不叫了。
一扇窗户后面,有人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很快又合上。
车门同时打开。
骨家军的人从车上下来,灰制服,绑腿,腰后别着短棍。没有人说话。他们沿着围墙站开,隔几步一个,背对着墙,面朝街。一个年轻人踩到一片干叶,叶碎了,声音很清楚。
老周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脚在凳子上滑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第二辆车的后门开了。
下来一个男人。
两米上下的身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脸上、脖颈上、手背上,全是旧伤疤。有的深,有的浅,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地图。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口卷到小臂,脚下是一双旧军靴,鞋底磨偏了,走路时左脚往外撇一点。
骨擎。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递帖子。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匾,然后迈上来。
老周往旁边让,后背贴着门框。
“骨、骨家主。”
骨擎点了一下头,从他身边过去。靴底在青砖上留下半个湿印。
正厅里,绝落芬已经站起来了。
桌上摊着一张市立医院的缴费单,边角被手指捏软。她把单子翻过去,压在茶盘底下。
骨擎进门,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八仙桌,太师椅,墙上一幅旧山水,画下的香炉是冷的。
“骨家主。”
“绝家主。”
骨擎的声音很粗,像砂纸擦石头。
“坐。”
他在客位坐下。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腿在青砖上蹭了半寸。他的膝盖分开,两只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下。
老仆端着茶盘从侧门进来,杯盖碰了一下,响。
绝落芬抬手。
老仆停住,把茶盘又端了回去。侧门的门轴响了一声,又静了。
厅里没有人说话。挂钟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我不绕弯。”骨擎说。
“请讲。”
“昨夜,骨家军被碰了一个。火家被碰了一个。你们姬家,也被碰了一个。”他一字一顿,“马家没有,屠家没有。”
“我知道。”
“火家那个,十九岁。学徒,还没出师。”
“我知道。”
“骨岳二十八,T2 下位,跟了我六年。”
“我知道。”
“你知道。”骨擎看着她,“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骨岳。火小满。姬远。”
骨擎点头。
“记住了就好。”
“你怎么看?”
“我不看。”绝落芬说,“我查。”
“我也查。”骨擎点头,“但我给你三天。”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拢。
“三天内,姬家交出抽瞳的人,或者交出线索。”
“如果交不出?”
“那就是姬家,不想查。”
绝落芬看着他的手。
“骨家主以为,是姬家做的?”
“我不以为。”骨擎说,“我只认一件事。”
“什么?”
“谁动了我的人,我就找谁。三天,我不看姓,不看家世。”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三天不够。”绝落芬说。
“我知道不够。”骨擎说,“我只要一个方向。”
“如果方向是屠家呢?”
“那我就去屠家。”
“如果是马家?”
“一样。”
“如果是姬家?”
骨擎看着她。
“那我也一样。”
绝落芬点头。
“公平。”
骨擎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骨岳的瞳纹,拓下来的。你看一眼。”
绝落芬没有动。
“看完了,让人送回来。”
“好。”
“你不看?”
“等他走了再看。”
“为什么?”
“当着他的面看,他会以为我在可怜他。”
骨擎看了她一会儿。
“你心细。”
“我不懂。”绝落芬说,“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看着。”
纸停在桌子中间,谁也没有再碰。
“骨岳家里,”绝落芬问,“有什么人?”
“一个媳妇,一个两岁的孩子。”骨擎说,“孩子还不懂事,早上还在门口等他爹。”
“孩子叫什么?”
骨擎看了她一眼。
“还没起大名。叫石头。”
“石头。”
“他爹起的。”
“姬家会去看。”
“不用。”骨擎说,“骨家的人,骨家自己管。”
“这不是管。”绝落芬说,“是去看一眼。”
骨擎看了她一会儿。
“随你。”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手背三道旧疤并在一起,像三条干了的河。
“我不是来吵架的。”他说,“绝家主这个人,我看得上,骨家也欠过姬无敌老爷子一个人情。我只是来说清楚。”
“我记下了。”
骨擎站起身。椅子往后一退,腿刮过青砖,声音很长。
他走到门口,停下。
“你父亲呢?”
“在楼上。”
“病着?”
“病着。”
骨擎“嗯”了一声。
“让他歇着。我不上去。”
他抬头看了看厅上的梁,又低下头。
“你女儿,在灰局?”
“是。”
“我弟弟去切磋过。”骨擎难得露出一点近似笑意的东西,“他回去说,被烫了一下。”
绝落芬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会很高兴。”
“让她别高兴太早。”骨擎推门出去,“三天以后,我要的是答案。”
门外的骨家军同时转身。
靴跟碰在一起,一声。
五辆车一辆一辆发动,退出去,车头在巷口调转。老周还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绝落芬站在厅门口,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拐出巷子。
她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有一道指甲印。
回到厅里,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
纸上是一个瞳纹的拓样,圆圈套着圆圈,最外面的一圈断了一截。断口很齐,像被什么东西齐齐切掉。
她看了很久,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她把老仆叫进来。
“骨岳家的地址,你有吗?”
“有。”老仆说,“城南,柳树巷。”
“送一篮东西过去。别写姬家的名字。”
“写什么?”
“什么都不写。”
“好。”
“还有,给医院打个电话,问远儿什么时候能下床。”
“是。”
老仆退到门口,又停下。
“家主。”
“嗯。”
“骨家主带来的那五辆车,把巷口堵了半条。卖豆浆的进不来。”
“那就让他从后门走。”
“后门也停了两辆。”
绝落芬把拓片放进抽屉,关上。
“那就等他们走。”
老仆应了一声,退出去。院子里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
屠家别院在城北,围墙比姬家高,门上没有匾,只钉着一块铜牌,写着门牌号。
骨擎的车队停在巷外,只有一辆开到侧门。
一个穿灰布褂的年轻人已经在门口等着,见他下车,弯腰引路。
“骨家主,请。”
院子里没有灯,廊下黑着。年轻人走在前头,脚步很快,鞋底擦着地。骨擎跟在后头,一步顶他两步。
穿过两道门,才看见厅里的光。
屠家别院的待客厅,比姬家要冷。
地上铺着青石,高的窗,窗纸发白。厅里没有生火,角落里一只铜炉,炉膛是空的,炉沿上落了一层薄灰。
石地吸着鞋底的热,站久了,脚趾发木。
四扇屏风立在东墙下,绣的灰鹤,鹤颈的线脱了一段,垂着。茶几上摆着一杯冷茶,杯壁没有水珠,茶叶沉在底下。
吕弑雪站在厅中央,没有坐。
黑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束在脑后,双手交握在身前。她比骨擎矮了不到一个头,站在他面前,背挺得像一杆枪。
门帘掀开,风先进来,把杯沿上的一层浮灰吹开。
骨擎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气。他站在她三步外,先看了一眼主位。
他站在她对面,头顶离梁还有一截,可整间厅像被他占满了。窗纸上的光落在他肩上,肩线一动不动。
主位的椅子空着,扶手上搭着一块灰布。灰布的一角垂下来,离地两寸。椅背上有一道裂纹,用同色的线缝过。
“屠无赦呢?”骨擎问。
“家主在外谈生意。”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秋伯说,在北边。”
吕弑雪的睫毛没有动。
“秋伯说的,是真的。”
“他人不在,”骨擎说,“屠家谁做主?”
“家主不在,我代行。”
“代行多久?”
“他回来为止。”
“他一直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代行。”
骨擎看了她一会儿。
“屠家旁支服你?”
“不服。”
“那你怎么坐得稳?”
“他们打不过我。”
“打不过,不等于服。”
“我知道。”
“知道还坐?”
“坐着,他们才看得见。”
骨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你叫吕弑雪。”
“是。”
“T0.5,用戟。”
“是。”
“我听说过。”骨擎说,“听说你在三号码头放了人。”
“放了一批。”
“为什么?”
“屠家没有抓人的理由。”
“他们是满春抽剩下的。”
“所以不该再被抓。”
“那批人里,有杀过人的。”骨擎说。
“有。”
“你也放?”
“放。”吕弑雪说,“杀过人的,交给灰局。没杀过的,回家。”
“灰局收?”
“沈砚收。”
骨擎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挑人。”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骨家的人被碰,屠家没有人被碰。”
“我知道。”
“你不辩解?”
“辩解有用吗?”
“没用。”
“那我不浪费时间。”吕弑雪抬起眼,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骨家主要什么,可以直说。”
“三天。”
“姬家也是三天?”
“一样。”
“好。”
“你就一个‘好’?”
“屠家会查。”吕弑雪说,“三天后给你结果。给不出结果,我亲自去骨家领罚。”
“领罚?”
“是。”
“骨家的罚,不是跪一跪。”
“我知道。”
骨擎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又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再移到她脚上的黑靴。
靴底很干净,鞋跟没有磨损。
“你和屠无赦不一样。”
“……”
“他是商人。”骨擎说,“你不像。”
他转身,大步走出厅门。靴跟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合上,震了一下,窗纸轻轻发抖。
吕弑雪站在原地,看着窗纸上那道抖动的光慢慢停住,听着越野车的引擎声一辆接一辆远去。
她的手指松开。
虎口上有一道白印,是刚才自己按出来的。
秋伯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是惯常的温和。他手里端着一只空托盘,托盘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袖口磨白了,自己缝过,针脚很密。
“小姐,三天。”
“我听见了。”
“老头子是不是该去联系家主?”
“不用。”吕弑雪说,“他知道。”
“可是——”
“秋伯。”
“小姐请吩咐。”
“我们没有被碰。”她缓缓地说,“这件事,比被碰更危险。”
老人没有回答。
“外面已经在传。”秋伯说。
“传什么?”
“说屠家跟抽瞳的人有来往。”
“让他们传。”
“传久了,就成真的了。”
“三天。”吕弑雪说,“三天以后,他们就没空传了。”
秋伯看着她,没有再劝。
他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屠洛影回来了吗?”
“在后院。”
“叫她来。”
“是。”
秋伯退到门口。
“小姐,要不要给家主留个信?”
“不留。”
“他回来会问。”
“我来说。”
秋伯退出去,脚步很轻,屏风后的门帘晃了两下。
吕弑雪走到窗边,看着骨家军的车队消失在街角。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窗玻璃上有一道旧划痕,从她的眼睛一直划到下巴。她抬手,用指腹碰了碰。
她第一次站在这间厅里,是十九岁。屠无赦坐在主位上,让她站着回话。他说,这间厅里没有第二把椅子。后来他让人添了一把,放在下首。她从来没有坐过。
玻璃里映着她的脸,一半是影,一半是光。
她忽然想起骨擎那句话。
你不像。
像什么?
像商人,还是像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