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五家之局 · CHAPTER 26
第26章 蛰影
共 4320 字 · 第一部《临港》
屠洛影最讨厌的事,是等。
她等过很多次。等主人回来,等小姐下楼,等一个消息。每一次等,她都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再从一开始。
她靠在地下审讯室的铁门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听着隔壁传来的一阵阵低沉的呻吟。
她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呻吟停了。
呻吟声不高,像人在睡梦里翻身。隔一会儿有一声,隔一会儿又没了。
这间审讯室是屠家别院最深的一层,墙壁是特制的隔音石材,四面没有一扇窗,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冷得像刀。
走廊两侧各有六间牢房,门是铁栅,栅栏上挂着锁。锁是新的,钥匙在守卫腰上。
灯罩上积着灰,光落下来,把人的脸照成青色。地上有一条排水沟,沟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
通风机在墙角转,叶片上缠着一缕灰。第九天夜里,它停过一次,停了大概十秒。有人在那十秒里喊了一声,灯重新亮起来之后,又不喊了。
从三号码头抓回来的二十三个猎瞳人,关了九天。
二十三个人,分在十二间。两个人一间的,夜里背对背坐着,不说话。一个人一间的,整夜不睡。
没有用刑。
吕弑雪下过命令:不许打,不许饿,不许羞辱。
守卫送饭的时候,要把碗放在地上,退三步,等人自己来拿。
“我们不是满春。”
饭是每天两顿,白粥,咸菜,有时候有一个煮鸡蛋。鸡蛋是吕弑雪吩咐加的,说人瘦了,不好问话。
第一天有人不服,砸了栏杆。第二天,那个人被单独关到最里面的一间,门口站了两个守卫。第三天,他不砸了。
第四天,他开始跟守卫要烟。守卫没给。他就把烟丝从草席里拆出来,用纸卷了,闻一闻,不点。
可是屠洛影觉得,有些东西比刑具更难熬。
比如影子。
影子不咬人,也不说话。它只是贴着你,让你知道它在。
她的蛰影瞳,可以让影子成为第二双手。那些猎瞳人被关在单人牢房里,地上的影子每天夜里都会缓缓爬上他们的脚踝,不勒,不缠,只是贴着。
贴到第五天,第一个人崩溃了。
那天夜里,牢房里的灯没有关。天亮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屠洛影没有进去看。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人说“别过来”,声音一遍比一遍低。
“我说。”
那个人叫老蛇,三十出头,是猎瞳人里的小头目,左耳缺了一块。他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他说话的时候,左耳那个缺口对着她,像一枚被掰掉的硬币。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旧绳印。他的手没有被绑,可他一直搓自己的手腕,搓得发红。
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拇指上有一道新伤,像是自己咬的。
屠洛影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她把一只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开关。红灯亮了一下。
桌上有一杯水,她推过去。老蛇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门。门是铁的,没有窗。他没有拿水。
“你们屠家……”老蛇舔了舔嘴唇,“到底想知道什么?”
“货的来路。”
“我们是满春的人。”
“我知道。”
“货是统领的。”
“我也知道。”屠洛影平静地说,“可是码头上那只箱子,不是满春做的。”
老蛇的脸色变了。他的脚在桌子底下挪了一下,铁椅跟着响。他把手从桌上收下去,放在膝盖上。铁椅的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你们……看出来了?”
“刻线太精细。”屠洛影说,“满春用的是锁链和钩子,不是那种东西。”
“箱子内壁有一圈刻线,细得像头发。我们的人量过,每一道间距一样。”
老蛇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拇指上的伤按了按,按出一点血。
地下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走廊里有水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沿着沟慢慢流。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水杯,手抖,水洒在桌上。他用袖子擦了。
“我可以说,”他终于开口,“但你们得保我一条命。”
“我们不杀人。”
“满春会杀我。”
“那是你的事。”
“……”
“说,或者不说。”
老蛇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老蛇闭上眼睛,眼皮一直在跳。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
“箱子是统领交给我们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不看她。
“从哪儿来?”
“我不知道。统领说,是一个‘生意伙伴’给的。”
“什么样的伙伴?”
“他做过什么?”
“不知道。”
“你们送过什么?”
“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好奇?”
“好奇的人,活不长。”
“你见过他吗?”
“我没见过。”老蛇睁开眼,“但是有一次,我在统领的营帐外,看到一个人。”
“什么人?”
“戴着面具。”他比划着额头到鼻梁的位置,“银色的,很光。看一眼,眼睛会晕。”
他比划的时候,手指在抖。他把手放下来,又补了一句。
“他站在灯下,脸上没有影子。”
“他来过几次?”
“三次。”
“每次说什么?”
“不问货,只问人。”
“问什么人?”
“问临港有多少世家,多少年轻的,多少还没定阶的。”
“你怎么答?”
“统领答。我在帐外,只听见几句。”
“哪几句?”
“他说,‘还不到时候’。”他把手放回膝盖上,压住。
屠洛影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她没有让影子动。她把手在风衣上擦了擦。
“然后呢?”
“我们的货,一半是统领要的,一半是那个人要的。”老蛇的声音越来越低,“统领要的,是低阶觉醒者的瞳力,拿去做药,给西域那边的老人续命。那个人要的……”
“是什么?”
“是高阶的。”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墙听见。
他说完,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有一道裂口,渗了一点血。
屠洛影抬起眼。
“他要世家的人。”老蛇说,“年轻的,血脉纯的。他说,越纯越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屠洛影听不出来是怕,还是馋。
屠洛影没有动。她的影子在桌脚下,贴着地面,没有伸出去。
“他要来做什么?”
“不知道。”
“你猜过?”
“不敢猜。”
审讯室里只剩下白炽灯的嗡嗡声。灯罩里的灯丝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老蛇突然激动起来,“我只是个送货的!统领的命令,就是要在临港一点一点试,先试平民,再试低阶,再试世家的外围。试到第三步,那个人才会真正出手!”
“第三步?”
“对。”老蛇的嘴唇哆嗦,“骨家、火家、姬家,昨天夜里那三个,就是第三步的开始。”
他说完,喘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他低头去喝水,杯子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口上转了一圈。
屠洛影站起身。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向铁门。
“屠姑娘!”老蛇在身后喊,“你答应过——”
“我答应过保你命。”屠洛影没有回头,“你会活着。”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她把录音笔按停,放进口袋。
吕弑雪在别院后山的练功场等她。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青石上的露水已经打湿了她的靴底。
月光很亮,把整片青石地面照得泛白。吕弑雪没有拿戟,只是站在场边,手里握着一杯冷掉的茶。
练功场边的石锁上落着露水,一只夜虫撞在灯罩上,响了一声。
练功场边上立着一排兵器架,架子上的兵器都用布套罩着,只露出杆尾。风从山下来,布套轻轻动。
吕弑雪的靴尖上沾着露水,青石上留下两个深色的印。
屠洛影把老蛇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她复述的时候,没有加自己的话。说到“越纯越好”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接下去。
吕弑雪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她望着远处城里的灯火,像一块静默的石头。城里的灯一片一片,有的亮,有的灭。她看了很久,没有眨眼。
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杯底沉着几片茶叶,贴在杯壁上。
她握杯的姿势没有变,手指扣在杯沿上,像扣着一件兵器。
“面具人。”她终于开口。
“是。”
“银色的,刻着纹路。”
“是。”
“和残卷一样。”
屠洛影一愣:“残卷?”
“没什么。”吕弑雪摇头,“你继续。”
屠洛影继续往下说,说到“第三步”的时候,吕弑雪把杯子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杯子拿起来,换到另一只手上。杯沿上有一道缺口,她的拇指正好按在缺口上。
“他要世家的人。年轻的,血脉纯的。”屠洛影顿了顿,“小姐,屠家没有被碰,是不是因为……”
“因为屠家,”吕弑雪替她说完,“是他们的盟友,或者……”
“或者什么?”
“是他们最后一步的目标。”
屠洛影的手在袖子里握紧。她想起别院主位上那块灰布,想起空着的椅子。
屠洛影的呼吸停了一拍。
“最后一步?”
“我不知道。”吕弑雪说,“但如果是我来设计,我会把最硬的骨头,留到最后。”
“屠家,是最硬的?”
“屠无赦。”吕弑雪缓缓道,“裂屠瞳,暴君权域。整个临港,没有人比他更强。”
吕弑雪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她只是在陈述。
“可是主人不在。”
“所以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他回来。”
屠洛影抬头看山下的路。路是黑的,没有车。
山下的风大了些,把兵器架上的布套吹开一角,露出半截枪杆。吕弑雪伸手把布套拉回去。
夜风吹过练功场,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城里有一盏灯灭了,又亮起来。山下的路上,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树梢。
屠洛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小姐。”
“嗯。”
“主人,真的在北边吗?”
吕弑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杯里的冷茶倒在地上,看着水渍渗进石缝。茶水渗得很慢,在石缝里积成一条细线。
“他说,他要去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三十年前丢的东西。”
屠洛影怔住了。她想问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临走前,”吕弑雪低声说,“让我守好屠家。他说,如果他三个月没回来,我就……”
她停住了。
“就怎样?”
“就不用再等了。”
屠洛影看着她。她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秋伯没有说过,别院里的其他人也没有说过。
吕弑雪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单子。
月光落在吕弑雪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削得很薄。
屠洛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她大八岁的女人,第一次显得有点孤单。
吕弑雪站在月光里,影子落在青石上,很长,很直。
吕弑雪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侧。她没有去理。
“小姐。”
“嗯?”
“我陪你等。”
吕弑雪转过头。
屠洛影的墨灰色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枚沉默的石子。
“从我记事起,”她轻声说,“主人把我养大。他没有告诉我,我是谁的孩子。我也没问。”
“我小时候住在后院最里面那间,窗外有一棵石榴树。树是我来的那年种的,现在比屋檐高。”
“石榴熟的时候,主人会让人摘下来,放在我门口。我不吃,放在窗台上,放到烂。”
“……”
“我有一把钥匙。”屠洛影说,“铜的,很小,齿磨平了。我不知道开哪扇门。”
钥匙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红绳旧了,起了毛。她没有换过。
吕弑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是我知道,我欠他一条命。”
“你问过吗?”
“问过一次。”
“他怎么说?”
“他说,等我长大。”
“你长大了。”
“他没有再说。”
她说完,把钥匙从领口里拉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洛影——”
“所以我陪你。”屠洛影说,“他回来,我跟着他。他不回来,我跟着你。”
吕弑雪看了她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抬手,在屠洛影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很短。屠洛影没有躲。
她的手很凉,隔着风衣,屠洛影也能感觉到。
“今晚的事,谁也不要说。”
“包括秋伯?”
“包括秋伯。”
“为什么?”
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天边还是黑的。
吕弑雪望着夜空,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轮冷月。
“因为他知道的,”她缓缓说,“比我们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