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撕破伪装 · CHAPTER 38
第38章 夜战(四)
共 4306 字 · 第一部《临港》
暴君权域展开的瞬间,姬无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不是被震聋。是整个世界的声音,像被谁一口气抽干了。呼吸声,脚步声,石头落地的声音,全没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得像擂在棺木上。
她看见一块碎石从穹顶落下来,落到一半,被气浪托了一下,斜着飞出去,砸在墙上。她看见那个猎瞳人的嘴张开,喊了一声,什么也听不见。
灰尘悬在半空,慢慢往下沉。灯光照进去,一粒一粒,像被冻住的雨。
她试着眨眼。眼皮合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是重量。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压在肩上,压在膝盖上,压在眼皮上。她的脊背先弯下去,接着是脖子。下巴几乎抵到胸口。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水泥地面上的碎石硌进掌心,她想抬手,手背像被钉住了。
眼皮也重。她得用力,才能让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的丹烬宸瞳还亮着。可是眼底那层暗红的焰色,像被人用手掌死死捂住,一点点往里缩。
她咬着牙,想抬起手。
手指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舌尖尝到一点铁味,是嘴里咬破了。
这就是T0。
连呼吸都要算着来。吸一口,胸口顶着一块石头;吐一口,石头往下压一寸。
屠无赦站在大厅入口,一动不动。
他的赤红色瞳孔里,浮起一层细密的裂纹,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那些裂纹从瞳孔中心向外扩散,爬满整个眼白,又顺着太阳穴向脸颊、脖颈蔓延。他的皮肤下,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岩浆,又像被打碎的琥珀。
他周身三丈的空间,向外扭曲。
大衣的下摆没有动,袖口也没有动。他站着,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暗红的光从他脖颈爬到下颌,在皮肤下面走,走到耳根,停住。
那枚暗红宝石戒指在他右手上。戒指的边缘也亮了一下,红光顺着指环转了一圈,灭了。
地面的水泥开始龟裂。墙壁上的灰尘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头顶的穹顶发出细碎的呻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断裂。
“裂屠瞳。”
他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暴君权域。”
下一秒,整个大厅,往下沉了一寸。
姬无双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石头硌进皮肉,她没有感觉到疼。压下来的东西太重了,疼排在很后面。
猎瞳小队最先崩溃。
封索手手中的钢索“嘣”地断成数截。断口卷起来,弹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他往后退,脚下一空,跪进了裂开的水泥缝里。
卸能术士掌心的蓝光瞬间熄灭。他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跪倒在地。指缝间渗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泥上。他的护目镜裂了,镜片里映着一点红光,很快也灭了。
观猎斥候怀里的铜镜,“咔”地裂开一道长缝。那个蒙眼的年轻人张嘴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后栽倒。铜镜从他怀里滚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镜面朝上,映着塌陷的穹顶。
破锋手单膝跪地,锯齿刀插在地面上,勉强支着身体。他的肩膀绷带渗了血,血顺着胳膊往下走,滴在刀背上。
后面那三十来个猎瞳人,倒得比他们更早。有人扔了刀,双手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有人往走廊的方向爬,爬了两步,脸贴在水泥上,不动了。有人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又滑下去。
武器落了一地。钩锁,短刀,铁刺,碰撞声被领域吞掉,只剩下一片无声的乱。
“领域……”破锋手喃喃道。
“在这个范围里,”屠无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除了屠某点头的人,没有人的瞳力能完整运转。”
“这不可能……”
“你们每一个人的瞳,都有一根线,连着你们的身体。”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屠某,只是把线裂开。”
他每走一步,大厅里就有一片地面塌陷。
水泥地面像脆弱的饼干,一片一片龟裂、翘起、坠入下方的黑暗。碎石落下去,很久才传来回声。
裂缝从母机的底座往外爬,爬到墙根,停住,又往回流。一条裂缝经过一个猎瞳人的手边,他猛地把手缩回去,手心里全是灰。
那座三层楼高的金属装置,表面的纹路开始一圈圈剥落。晶石一枚接一枚炸裂,幽蓝色的光四散飞溅。有的碎片飞到墙上,嵌进去,还在亮。有的落在人身上,烫出一小块焦痕。
敲击声,越来越乱。
咚——咚咚——咚——
最后,断了。
整座母机发出一声悠长的哀鸣,从中间裂成两半,轰然倒塌。
它倒下去的时候,最上面那层晶石一齐亮了。蓝光把整个大厅照成白天,亮了一息,又暗下去。金属骨架扭曲,发出嘎吱嘎吱的响。一股烧焦的铜味散开来,混着臭氧的味道。
落地的时候,带起的气浪把最近的几个猎瞳人掀翻。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一直滑到大厅边缘,撞上墙,才停住。
姬无双看见了这一切。
她半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抵着额头。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滴一滴,停一会儿,再滴一滴。
莫欲玄就在她身边,同样跪着。他手背上的三色纹路被压得缩成一团,像三条被按住脖子的蛇,在皮肤下疯狂地挣扎。他的牙关咬得发白,嘴角渗出了血。
“莫欲玄……”
“别……说话……”
“撑住。”
“我在撑……”
她想伸手去碰他。胳膊抬不起来。她用肩膀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骨碰到他的肩骨,隔着两层衣服。
他没有躲。
“你的手。”她说。
“别管。”
“烫。”
“我知道。”
“别过来。”他说。
“为什么?”
“我压不住。”
“那就压不住。”
“姬无双。”
“嗯。”
“会炸。”
“那就炸。”
她把手贴着碎石,一点一点往他那边挪。指尖擦到他的手背。那一片皮肤烫得吓人,底下的纹路在跳,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指骨。
莫欲玄把手往回缩。
她抓住了他的小指。
“松手。”
“不松。”
“你——”
“炸了再说。”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那只手没有再往回缩。
莫欲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红色,有黑色,还有一线金色,在瞳仁里乱走。
“你疯了。”
“可能。”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把牙染红了一点。
大厅的另一头,屠洛影靠在一根断裂的立柱上。影子被压得贴在地面,薄得几乎看不见。她的脸色惨白,却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屠无赦的背影。
她的手还抓着立柱的边,指甲抠进水泥里,抠出几道白印。
她抬眼看了一下姬无双,摇了摇头。姬无双没有动。
吕弑雪站在屠无赦身后三步。
她没有被压住。
她站得笔直,戟尖拖在地上。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座倒塌的母机。她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银金色光雾,与屠无赦的暗红领域泾渭分明,像两股并行的潮水。
她的风衣下摆被气浪掀起,又落下去。她没有伸手去按。
她握着戟杆的手,指节泛白。银金色的光雾贴着她的手臂走,走到戟尖,散开。
她往左边移了半步。半步之后,她的肩正好挡在屠无赦的左前方。
屠无赦停下脚步。
他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不是转眼睛,是整个脖子,缓缓地向左侧偏。皮肤底下的暗红光跟着走,走到耳根,停了一下,才继续。
赤红色的瞳孔,落在了姬无双身上。
姬无双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的手压在碎石上,石子硌进掌心。她没有松。
她感觉到那道视线,像一座山,轻轻地压在她的后背上。
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她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还有灰尘的味道。
墙后的走廊里,听不见哭声了。
刚才还有一点,压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现在没了。四十一个金属环,四十一道呼吸,全被压在这片领域底下。
她没有回头看。
走廊里有一点声音,是铁环碰铁环,很轻,很快又没了。
“姬家的孩子。”
声音不高。
“出去。”
“……”
“你不属于这里。”
姬无双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舌头顶在上颚,动不了。
她拼命地抬起头,迎上那双眼睛。
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件事。
屠无赦的左眼,瞳孔的位置,有一块极小的、灰白色的斑。
斑的边缘,是一圈放射状的细纹。
像一片被雷劈过的玻璃。
他的左眼……
看不见。
灰白的斑点里没有光。右眼在动,左眼不动。他看人的时候,脸要偏一点,把右眼对准。
她想起他进厅的时候,头总是偏右。想起他举杯,杯沿总是在右边停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忽然一轻。
压在背上的重量消失了。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两声。
声音回来了。碎石滚动,金属呻吟,有人在远处喊。所有的声音一起涌进来,吵得她耳朵疼。
她的手在抖。掌心全是灰,汗把灰和成了泥。
莫欲玄也在喘。他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指节发白。屠洛影从立柱上滑下来,单膝落地,肩膀一起一伏。
他们三个,被排除在领域之外。
姬无双先去看莫欲玄。他手背上的纹路退下去了,只剩一点暗红,压在皮肤底下。嘴角的血干了,结了一层薄壳。
“能动吗?”
“能。”
“站起来。”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抖了一下,站住了。
屠洛影也站了起来。她的影子从地上浮起来,薄薄一层,缠在她脚边。
屠无赦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他看向了莫欲玄。
那一瞬间,姬无双看见,他的赤红色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莫欲玄的手腕上。
那里,三色的纹路,还没有完全褪去。
黑,红,金。
金属环在纹路底下,泛着一点冷光。环上的刻痕被撑开了一道细缝。
屠无赦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一点,又合上。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回头,看向大厅深处。
“出来吧。”他说,“别躲了。”
没有人回应。
大厅里只有碎石滚落的声音。一块石头从穹顶上掉下来,砸在母机的残骸上,弹进黑暗里。
屠无赦等了三息。
第一息,他抬起右手。
第二息,五指缓缓张开。
第三息,大厅的穹顶,发出一声巨大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整个天花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碎石、钢筋、灰尘,像雨一样落下来。
缝隙越裂越宽。碎石落得更急。灰尘在光里翻卷,像一锅被搅动的灰。
姬无双抬起手臂,挡住脸。碎石打在她的袖子上,噼啪响。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满地狼藉的大厅里。
吕弑雪抬起戟,在屠无赦头顶划了一道银灰色的弧。
落石在距离两人头顶三尺的位置,全部停住,被戟势挡在半空。碎石悬在那儿,灰尘从石缝里往下漏,落在她的肩上。
“义父。”她低声说。
“嗯。”
“外面的人,出不去。”
“我知道。”
“要不要收一点?”
“不用。”屠无赦淡淡道,“让他们看。”
“谁?”
“所有想看的人。”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疲惫的脸,在这一刻,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咸味。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又放下。灰尘被吹成一道斜线,从裂缝这头拉到那头。
灰尘落在姬无双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
他站在光里,身后是倒塌的母机,脚下是裂开的地面。他没有再看任何人。
吕弑雪站在他左边,戟尖斜指地面。她的银灰瞳孔里,月光和红光各占一半。
他的左眼在月光下更明显。灰白色的斑点没有焦点,右眼却亮得吓人。两只眼睛看的方向不一样。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破锋手还跪着,刀插在地上,肩膀的血滴成一小滩。锯齿刀上有一道缺口,缺口里嵌着石屑。
月光把碎石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灰尘吹开一条路。
姬无双趴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宴席上,他亲手扶起骨焚渊翻倒的椅子。
那天椅子砸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满厅的人都看过去。骨焚渊站着,胸口起伏。
屠无赦从他身边走过,弯下腰,一手提椅背,一手托椅脚,把椅子放回原位。椅子腿在地毯上磕了一下。
放好之后,他用鞋尖把椅脚推正。手背上没有青筋,动作很稳。他没有看骨焚渊。烛火在他背后晃。
“焚渊,坐。”他说。
骨焚渊站了三秒,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叫了一声。
那样温和的一双手。
和眼前这双手,是同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