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临港暗流 · CHAPTER 04
第4章 初战
共 4463 字 · 第一部《临港》
少主。
这两个字从黑布底下出来,落进雾里,没有回声。货柜门开着,角落那线冷白的光一明一灭,照到男人靴边就断了。
姬无双没有回头。余光里,莫欲玄的右肩往上提了半寸,停住,又慢慢放下去。很短。她看见了。
男人把刀垂在身侧。刀背的锯齿挂着水,雾水顺着齿尖往下滴,一滴,两滴,落进脚边的水洼,没有声音。
码头这边没有灯。最近的灯在三十步外的吊车底下,隔着一层雾,只剩一团黄。货柜一排压着一排,白漆底下露出黑铁。离她最近的那只,编号的漆掉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3”。再远一点是系缆桩,粗绳泡在水里,涨得发黑。
雾里有咸味,也有柴油味。海在几十步外,听不见浪,只听见水拍木桩。
“我不是你的少主。”莫欲玄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尾音压在喉咙里,“满春的人,没资格叫我。”
“资格不是您说了算。”男人把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刃朝内,“统领吩咐过,见到您,要客气。”
“他吩咐你什么?”
“请您回家。”
男人停了一下。黑布上头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白里有血丝,眼皮很久才眨一次。
“至于您身边这位姬家的小姐,”他说,“统领没说。我只好自己拿主意。”
货柜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又憋住。塑料扎带在横杆上蹭出一点细响。七个人的呼吸挤在一块,谁也不敢先喘匀。
姬无双侧过半个身子,把莫欲玄挡在身后一点。她的鞋尖对着男人的刀,脚跟踩实。
“你认得我?”
“丹烬纹。”男人看着她眼底还没退的暗红,“姬家的孩子,眼睛里都带着这个味道。烧得旺,可惜烧得直。”
“那你要不要试试直不直。”
男人笑出了声。笑的时候肩膀跟着抖,刀尖一下一下点着水面。
“小姐说话,跟家主一个样。”
“别叫我小姐。”
“好。”他答应得很快,“那就叫姬外勤。”
他脚边的水洼先响了一声。人已经不在原地。
姬无双往左侧身。脚下一滑,鞋跟碾过半块碎砖,硬稳住了。风擦着耳边过去,环形耳环被削掉一小截,叮的一声落进积水。锯齿刀背贴着她的肩线走,擦出一串火星。战术皮衣从肩头裂到腋下,里头的线头翻出来。
好快。
肩上先是一凉,再是热。血从裂口渗出来,把里衬粘在皮肤上。
她抬手摸了一下。手套的指腹上是红的。耳环的断口在积水里闪,半截银圈,离她鞋尖两寸。她没有去捡。
她没有看清他的脚。只看清刀锋在她肩侧拐了个弯。
冲着货柜门去。
门里是七个人。
他要抢人。
货柜里那线冷白的光还在闪。七个人挤在最里头。最靠门的是个短发女孩,眼睛睁着,看着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莫欲玄,门!”
“我知道!”
黑金色的光从她背后亮起来。
莫欲玄一步抢到门前,靴底在湿地上滑了半尺,硬生生刹住。他右手往前一探,袖口绷紧,手背上的纹路亮起,黑色最盛,红在金线外头翻。
他的右手停在半空,袖口的线绷开了一寸。
“一式,叩阶。”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一道力场在他和男人之间压下来。没有颜色,只有水、灰、碎纸被推开。水洼里的水往两边退,退出一圈白边。男人冲得太急,整个人被顶回三尺,靴底拖出两道长痕,泥水翻起来,溅到货柜铁皮上。
货柜里有人被这一声吓得叫出来,叫到一半捂住嘴。
他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舔了一下嘴唇。
“控距。”他说,“君临近战的起手式。令尊教得不错。”
“令尊”两个字,他放得很轻。
“闭嘴。”
“您这一式,收得很勉强。”男人的目光落到他手腕上,“残鸣压不住了吧?”
莫欲玄没有答。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袖口下面,黑色纹路爬到了腕骨,红的一条贴着血管走。
他的指节在抖。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三色纹路往小臂上爬,爬一寸,停一下,再爬。三股力在他手臂里撞。一股往上,一股往下,还有一股横着走。
喉咙动了两回,像在咽什么东西。
姬无双看见他的呼吸短了。
她的肩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走到肘弯,滴进水里。她没有去按。
男人在等。刀垂着,肩松着,每一回逼近都留半步,刀锋到了她面前就偏开,往莫欲玄的右手边绕。
他在试。试那只手能撑多久。
每一刀都不冲要害。刀尖到了最后,总往他右手边偏。
他要他失控。
男人的靴底每次落地都先脚尖,再脚跟。水花压得很低。他在省力气。
“别跟他打消耗。”她低声说。
“我知道。”
“那你站我左边。”
“为什么?”
“你的右手不稳。左边我能补。”
莫欲玄偏过头看她。眉骨上有一层薄汗,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黑。
“好。”
他往左挪了一步,鞋底擦着水。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
男人又动了。
这一次他不直冲。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滑过来,左肩在前,锯齿刀从下往上挑,冲着姬无双的小腹。
她收腹,鞋跟在水里打滑,退不及。
“二式,截令。”
莫欲玄的左手斜劈下来。黑色力场在刀刃前折出一道弧,碰上去不硬顶,往里一带。
刀锋偏了半寸。
擦着姬无双的腰侧过去,扎进货柜铁皮,拉出一声长响。火星迸出来,落在水里,嗤嗤灭了。
就是这半寸。
姬无双的膝盖提起来,正撞在男人的下颌上。
那一下很实。她隔着裤料都觉得牙关在震,小腿肚绷直,膝盖骨顶上硬东西,麻了半边。男人整个人往后仰,蒙面布歪了一角,露出的下巴立刻红了一片。
血从歪掉的蒙面布下渗出来,落在她袖子上。
他在半空拧身,靴尖点水,落在三步外。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来。
嘴角有血。他用手背蹭掉,看了一眼。
“姬家的小姐,不光会烧。”
“你废话太多了。”
她指尖一抖。暗红的焰色从指缝里亮起来,照亮了手边那一小片雾。
她没有再说话。
“烬息,燃指。”
五道细线从她指尖出去,贴着地面游。水被烧开,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过处留下一道一道白痕,很快又被黑水盖住。男人纵身跃起,靴底在货柜壁上蹬了一脚,铁皮凹进去一块。
“在左边!”
莫欲玄的声音从白汽后头传过来。
她没有回头,反手一掌拍向左侧。
白汽里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听。
灼热撞上刀背。震力顺着掌骨上来,整条手臂麻到肩膀。白汽被掌风冲开一个口子,男人的脸就在这个口子里,离她不到一尺。
那只针一样的眼睛映着她的火。
“你的火太直。”他说,声音很轻,气息喷在她手背上,“直的东西,最容易折。”
刀转了半圈。
锯齿卡住她的手腕,往内一拧。
骨头里传出一声闷响。裂了,没断。痛从手腕窜到腋下,她眼前白了一块,牙咬住,没出声。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从牙缝里出来,一下比一下短。
“姬无双!”
莫欲玄的声音劈了。
他扑过来,脚下一路踩翻水洼。手背上的纹路已经爬到肘部,黑红金三色搅在一起,光变得浑浊。
“三式,缚枢!”
力场从他掌心涌出去。
不是不够,是太多。
黑色的墙先撞上男人的手臂,又漫过去,把姬无双的右臂一起卷住。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男人的刀举在半空。莫欲玄的手伸着。姬无双侧着肩。
谁也不能动。
莫欲玄的左手还伸在空中,五指僵着。姬无双的左膝半弯,重心压在右脚,鞋里进了水,脚趾发凉。
她的左手还空着。手指在水里张开,碰到一块碎铁,冰得她一缩。
水从货柜檐上滴下来,滴在刀背上,一声,一声。
男人愣了一息,随后大笑。笑声在货柜之间撞来撞去。
“您看,残鸣还是老样子。”
“闭嘴!”莫欲玄咬着牙,血从嘴角下来,滴到衣领上,“我能收……我能收回来……”
“您收不回来。”男人说,“这是统领给您的东西,他知道您收不回来。”
莫欲玄的眼睛睁大了。
男人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姬无双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男人还在笑。笑声隔着刀背传过来,一震一震。
她的右臂被锁死,腕骨里像有钉子在转。可是左手还在。眼睛还在。
“莫欲玄。”
没有回应。
“看我。”
他的三色纹路已经爬到脖颈。瞳孔里的金色越来越亮,亮得盖过了黑。
“莫欲玄!”
他听不见。
她只剩一个办法。
她吸了一口气,把额头撞了过去。
咚。
两块额骨撞在一起。眼前炸开一片白,耳朵里嗡的一声,雾、灯、货柜全没了。
嘴里有腥味。鼻梁发酸,眼泪被撞出来一点,挂在眼角。
那一撞之后,力场松了一线。
就一线。
够了。
姬无双的左手在腰侧一翻。丹烬宸瞳催到极限。暗红从眼底漫过眼角,胸口和锁骨下面浮出炭火一样的纹路,一明一暗,跟着心跳。
她没有放大火。
她不能放。
这时候的她,还远远没有把烬焰放开的资格。她只能把热收起来,收成一点。
她用牙咬住左手手套的指尖,一扯。手套掉进水里,浮了一下。
指腹上的热先烫到了自己。她闻到皮肉被烤的味。
“赤点。”
左手食指按在男人的肩窝。
没有爆炸,没有火柱。
只有一声很轻的“噗”,像针扎进一只装水的袋子。
男人的肩膀上多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焦黑孔洞。边缘泛着暗红,血被烧干,连一滴都没流出来。空气里有焦味,还有一点铁味。
她的指尖还在发烫。抬起来的时候,指腹上有一层白。
他的表情停在脸上。
“局部焰息。”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肩膀,看了很久。孔洞边缘掉下一点黑灰,落在水里,“原来如此。直的火,聚成一点,就变成了钉子。”
“现在你知道了。”
男人往后撤。锯齿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三丈外的集装箱上,刀身嗡嗡地颤,震得铁皮也跟着响。响了三下才停。
他按着肩膀,单膝跪地,抬头看她。
那只眼睛里没有恨。倒是有点赞许,像看一件趁手的东西。
“今晚算您赢了。”他说,“不过,小姐,您记着,这座城里想要少主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不叫小姐。”
他笑了一下,不再争。身影向后一仰,翻进雾里。
雾合上他刚才站的地方,连个缺口都没留。
脚步声很快。三步之后,就听不清了。
三个人还锁在原来的姿势里。
莫欲玄的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力场跟着松,先松男人的那一侧,再松她这边,一寸一寸,像退潮。
姬无双的右臂垂下来。她试着握拳,手指只弯了一半,腕子里那根骨头像卡住了。
手腕肿起一大片,皮绷得发亮。她用左手托着,托到腰边,牙关咬紧,把到了嘴边的痛哼咽回去。
莫欲玄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水,头低着。喘气声很粗,肩膀一起一落。
谁都没开口。
货柜里有人在小声哭。哭了两声,又停住。还有一个男人在咳,咳得很轻,怕被人听见。
远处有吊车在动。钢缆吱呀,一声,一声。
“对不起。”他先开口。
“为什么道歉?”
“我失控了。我差点……”
他的手指插进水里,指节抵着地。
“差点什么?”
“差点把你也……”他没说完。
“你没有。”姬无双蹲下来,和他平视。膝盖一弯,腕上的痛又窜上来,她停了一下才蹲稳,“我撞你的时候,你收回去了。”
“那是你撞的。”
“那也是你收的。”
莫欲玄抬起头。
额头红了一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印。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边缘还留着一点金色,没褪干净。
“他说,统领知道我收不回来。”他的声音很轻,“这是什么意思?”
姬无双看着他,没有马上答。
她想起白天那张照片。外卖员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手,说眼睛不是自己的了。她当时问,他们为什么要抽人的瞳。
现在她想问另一件事。
莫沧桓为什么要在自己儿子的身体里,留下一个收不回来的东西。
这句话到了嘴边,她看了一眼莫欲玄的脸。
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们会查。”
“你不怀疑我吗?”
“怀疑什么?”
“我父亲是满春统领。刚才那个人叫我少主。”莫欲玄盯着地面,手在水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你该怀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我怀疑。”姬无双说,“但我先怀疑他,再怀疑你。”
“为什么?”
她把左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掉血。
“因为他想杀我。你救了我。”
莫欲玄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起来。”她站起身,把左手伸过去,“货柜里还有七个人。还有十分钟。”
水从她袖口往下滴,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着那只手。
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手背上沾着灰和血。小臂上的炭火纹路还没退干净,一明一暗。
他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