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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失踪之后 · CHAPTER 46

第46章 战场

共 4318 字 · 第一部《临港》

本章在场吕弑雪骨擎

骨擎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那天的雾散得晚。太阳出来了,雾还压在地面上,把旧港区的废墟罩成一片灰白。警戒带上的露水没干,带子垂下去的地方积了一小汪水,水面上浮着一点黑灰。

吕弑雪天没亮就到了。她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才下车。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她用手指抹了一道,看见外面有人在换岗。

屠家的护卫夜里守了一班,天亮才撤。走之前,有人把仓库门口的碎玻璃扫到一边,扫成一个小堆。扫帚是借的,竹枝散了,用铁丝捆着。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天一点一点变白。

一个护卫从车上拿了一只保温杯过来,拧开盖,递到她面前。杯里是热水,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小姐,喝一口。"

"放着。"

"凉了就——"

"放着。"

护卫把杯子放在门边的砖上,退开了。杯底压着一张废纸,风一吹,纸角拍在杯壁上,啪啪响。

她没有喝。杯子在那儿放了很久,热气一点一点少了,最后只剩一圈温。

没有带骨家军,只带了骨焚渊一个人。两辆越野车停在警戒带外,车身上一层灰,轮胎缝里塞着碎砖末。熄火之后,引擎还在响,响了一会儿才停。

他沿着碎砖路走进旧港区。银色的寸头,眉骨上一道旧疤,身高两米,穿着一件深灰的短外套,袖口卷到小臂。脚上是一双旧军靴,鞋头磨得发白。每一步都很沉,踩在碎砖上,砖块往下陷一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

吕弑雪在仓库门口等他。

一夜没睡,她的脸色很淡,眼睛底下有一圈青。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袖口有一圈干了的灰。可是她站得依旧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骨家主。"

"吕小姐。"

骨擎没有寒暄,直接走进仓库。

他在那摊血迹旁边蹲下来。两米的身量蹲下去,膝盖响了一声。他伸出粗大的手指,在地面上摸了摸。血迹已经干透,呈现一种暗沉的褐色,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鼻翼动了两下,又闻了一次。

"有焦味。"

"是。"

"不是烧木头的味。"骨擎说,"木头烧过是甜的。这个是腥的。"

"是。"

"不是普通的伤。"

"不是。"

"瞳力?"

"是。"

"哪一种?"

吕弑雪没有回答。

骨擎也没有追问。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两下,站起来,走到墙边。墙皮整片地翘着,他用指节敲了敲,一块灰掉下来,砸在鞋面上。

"这里是中心?"

"裂纹的中心在那边。"吕弑雪指了一下仓库中央。

骨擎走过去,蹲下,用手掌按了按地面。水泥被压成了粉,他的手掌陷下去半寸。

"这一下不轻。"他说,"能把地压成这样,人得站在最中间。"

"是。"

"他站得住。"

"什么?"

"站得住,才压得出来。"骨擎说,"站不住的人,力量会散,散出去是圆的,不是这样。"

他站起来,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圈焦黑的龟裂,扫过塌陷的墙,最后停在那面破碎的大镜上。

他走过去,伸手在镜框上碰了一下。

手指缩回来。

"凉的。"

"是。"

"整间屋子都烧过,只有这一块是凉的。"骨擎看着镜面,"火家的人来说过?"

"来过。收余烬的人。"

"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吕弑雪说,"只登记了,走了。"

骨擎嗯了一声。他低头看地上的血,又看后墙的断口。

"拖痕到这里,拐了一下。"

"是。"

"拐的方向,是后门。"

"是。"

"外面是排水沟。"

"是。"

"沟里的水浅,走不远。"骨擎说,"但他们走得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他们铺过路。"

"他倒在这里?"

"血在这里。"

"人呢?"

"没有。"

"谁先到的?"

"我。"

"几点?"

"七点四十。"

"他进来是几点?"

"六点多。"

"也就是说,"骨擎慢慢地说,"大约一个半小时。"

"是。"

"这一个半小时里,没有任何人看见他离开。"

"没有。"

"也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死。"

吕弑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骨焚渊在旁边皱眉:"哥,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闭嘴。"

骨焚渊闭上嘴,把手里的保温壶放到地上。壶底磕在碎砖上,响了一声。他的右手虎口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发黑,是昨天搬路障蹭的,也可能是别的。

骨擎转过身,面对吕弑雪。他两米的身高,让他需要低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吕小姐。"

"请说。"

"我老爹临终前,给我留过一句话。"

吕弑雪没有出声。

"他说,这辈子见过最硬的两个人。"骨擎低沉地说,"一个是姬无敌,一个是屠无赦。"

"……"

"前一个,用脑子。后一个,用命。"

他伸手,指向那摊血。

"我见过屠无赦打架。三十年前,我二十出头,他三十不到,在旧港区外围,跟一群人拼。那时候他身上全是血,肩膀被洞穿,手臂断了半截,可是他一个人,守着一条街,守了三个时辰。"

"……"

"我当时想,这人是不是不会倒。"

"那天下着雨。"骨擎说,"不大,毛毛的,落在脸上没感觉,站久了衣服全湿。"

"街两边的房子都空了,窗户黑洞洞的。地上有血,雨水冲不淡,踩上去发黏。"

"……"

"他守的那条街,不长,两头都堵着人。他站在中间,背靠着一堵砖墙。有人从左边上来,他就往左边走两步;有人从右边上来,他又走回去。"

"他看不见左边。"吕弑雪说。

骨擎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我知道。"

"那天他左边也挨了刀。"骨擎说,"挨了不止一刀。他没回头。"

吕弑雪的喉咙动了动。

"所以今天,"骨擎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听我说一句话。"

"请。"

"你义父,不是会死在那种地方的人。"

仓库里,忽然静下来。风从屋顶的缺口进来,吹动地上一张烧焦的纸,纸边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吕弑雪站在原地,手指蜷在身侧。

骨擎的声音很粗,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是这一句,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这里,"他指着地面,"血是他的,但量不够。一个人如果死在这里,血不会只有这么多。"

"……"

"你看这条拖痕。"他蹲下去,用两根手指顺着血迹的方向划了一下,"从中间到后墙,七步多一点。"

"中间停过。停的地方,血积得厚。说明抬他的人在这儿换过手。"

"嗯。"

"还有这个。"他指向后墙断口,"脚印,四个人。鞋底花纹,是码头工人的。"

"有一个人,左脚微跛。"

"我看见了。"

"我骨家军里,有个人,左脚微跛。"

吕弑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叫骨七,是我父亲的亲兵。"骨擎平静地说,"三年前,他说要告老还乡,我准了。"

"他——"

"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走快了看得出来,走慢了看不出来。"

"他为什么跛?"

"早年在北境冻的。"骨擎说,"脚趾头冻掉了两个,鞋里垫着毡。"

"他走的那天,把队徽留在岗亭桌上。铜的,背面刻着他的编号。我让人收起来了。"

"您没查?"

"我没查。"骨擎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脚印,我认得。"

"他带走的三个人,也是骨家军的?"

"是。"

"您记得他们的名字?"

"记得两个。"骨擎说,"一个叫老井,一个叫栓子。另外一个是后来补进来的,我见得不熟。"

"他们为什么要走?"

"骨七说要回乡种地。"骨擎说,"我给了三个月的饷,还多给了两个月的粮。"

"您信?"

"我信。"骨擎说,"那时候,我信。"

他停了一下。风从仓库外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后来呢?"

"后来没人再提。"骨擎说,"军中每天有人走,有人来。走一个老亲兵,不算大事。"

骨焚渊在旁边插了一句:"哥,那骨七要是真掺和了,他的饷银——"

"回去查。"

"查过了。账是平的。"

"再查。"骨擎说,"查他走之前那半年。"

"是。"

吕弑雪看着他们。

"这件事,先不要传出去。"

"我的人嘴紧。"骨擎说。

"火家那边——"

"火家不管这事。"骨擎说,"火家只管火。"

"如果有人问起?"

"就说我在查路。"骨擎说,"查路,不犯谁的忌讳。"

"他是谁的人?"

"我不知道。"

"您怀疑他——"

"我不怀疑。"骨擎打断她,"我只是告诉你,这座城里,有很多人,在很多年前,就为今天做过准备。"

吕弑雪看着他。

"您打算怎么办?"

"找。"

"用骨家的人?"

"不用。"

"为什么?"

"骨七是我家的人。"骨擎说,"我家的人做下的事,我自己清。"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那就找到他的骨头。"骨擎说,"骨家的人,死了也得回家。"

"要是有人拦着?"

"那就先礼后兵。"骨擎说,"礼我带来了,兵在车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车盐。

吕弑雪没有再问。

"骨七走的时候,带了几个人?"

"三个。"

"您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人。"骨擎说,"尤其是跟我爹打过仗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在阳光里散开,落回地面。

"还有一件事。"

"请说。"

"昨夜封路,是我下的令。"骨擎说,"我的人守在路口,一个人都没进去。你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原样。"

"我知道。"

"你不知道。"骨擎看着她,"我的人说,四点多的时候,C-7 方向有红光。五点零三分,光灭了。"

"他们没进去,因为我的令是不许进。"

"为什么不下令进?"

"因为里面的人,不需要我救。"

吕弑雪没有接话。

骨擎转过身,向仓库外走去。

"骨家主。"

"嗯。"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骨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因为你是第一个,"他说,"站在这里,没有哭的人。"

吕弑雪愣住了。

骨焚渊跟在哥哥身后,走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我哥不会安慰人。"

"……我知道。"

"他的意思是,"骨焚渊顿了顿,粗声粗气地说,"你义父要是真死了,骨家也要问个清楚。"

"问谁?"

"问该问的人。"骨焚渊说,"不过这话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他拎起地上的保温壶,跟上去。壶里还有水,晃起来,闷闷地响。

两兄弟的背影,沿着碎砖路,缓缓走远。骨擎走在前头,脚步还是那么沉。骨焚渊落后半步,走到警戒带边上的时候,弯腰把垂在地上的带子捡起来,重新系到铁杆上。他系了两道,扯了扯,才放手。

风把带子吹紧,又松开。远处有只鸟落在龙门吊的横梁上,叫了一声,飞走了。

吕弑雪站在仓库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阳光很烈,晒得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反着光。她眯了一下眼,光从睫毛缝里进来,刺得眼眶发酸。

她走到那摊血边上,蹲下去。血已经干成一层壳,边缘翘起来,像干了的泥。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壳上按了一下,壳裂开一道细纹。

裂纹下面,还是暗红的。

她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擦不掉,指腹上留了一道褐色的印。

阳光从屋顶的缺口移过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下去,是很多年前被戟刃划的。那时候屠无赦站在她身后,说,握稳。

她站起来。

仓库里很静。碎玻璃在脚下响,响一声,停一下,再响一声。

屋顶缺口的边上,有一根断掉的电线垂下来。风一吹,电线碰到钢筋,发出很轻的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铁皮。

她走到后墙的断口,往外看。排水沟里的水已经浅了,沟底露出来,淤泥上有一道被压过的痕。草倒向一边,过了一夜,还没有弹回来。

断口的砖上挂着一根线。黑色的,很细,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她伸手把它拈下来,线头焦硬,一捻就碎。

她把碎末弹掉,手指在砖上停了一会儿。砖是凉的。昨天的火,一点热气都没留下。她把那根线绕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她看着那道沟,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有泪。

可是她的手,在抖。

第 46 章 完

本章线索

留下一句推演
  1. 01

    血量不够

    骨擎说地上的血量不够死一个人,拖痕中途停过,抬的人在那里换过手,人不像死在这间仓库。

  2. 02

    跛脚脚印

    后墙断口有四双脚印,其中一双左脚微跛;骨擎认出那是三年前告老还乡的亲兵骨七的步子。

  3. 03

    旧队徽

    骨七离队时把队徽留在岗亭桌上,如今他的脚印却出现在抬走屠无赦的四人里,没人知道他替谁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