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新主之路 · CHAPTER 48
第48章 接管
共 4340 字 · 第一部《临港》
沈砚的指令,是从中京直接下达到鉴定所的。
加密传真,三页纸,盖着正组织的红章。老钟捧着它走下地下室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传真机在地下二层的值班室。机器老,出纸慢,一张纸要响半天。老钟守在旁边,等三页都吐出来,才伸手去接。纸还是热的,边角卷着,油墨味很重。
他下楼梯的时候,拖鞋在水泥台阶上拍出声音。走到拐角,停了一下,把纸在围裙上擦了擦,擦掉手心的汗。
"姬小姐,莫少爷,沈督察的命令。"
老钟把三页纸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手在围裙上擦。
"要不要给沈督察回个电话?"
"上面怎么说?"
"上面说,让您签收。"
"签哪儿?"
老钟指了指第三页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旁边空着一块。
姬无双没有立刻签。她先把三页纸按顺序排好,边角对齐,才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页,她抬起头。
"灰局接管屠家一案的调查。"
"是。"
"负责人是我。"
"是。"莫欲玄坐在对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我呢?"
他的右臂吊在胸前,用一条灰布带托着。手腕上缠着弹性绷带,绷带边缘露出一截发青的皮肤。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姬无双把第三页递给他。
莫欲玄用左手接过去,低头看了几行,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外勤队员莫欲玄,因与满春统领莫沧桓存在直系亲属关系,需于本案调查期间回避。回避期间,暂调离临港,赴中京总部接受例行审查。
他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他们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
"那是什么?"
"是怕你为难。"
"我不为难。"
"莫欲玄——"
"我说我不为难。"他抬起眼睛,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危险,"我是灰局的外勤,我查的是抽瞳案,不是我父亲。"
"可是这个案子,已经变成了你父亲的案子。"
"……"
"满春分部被毁,屠无赦失踪,所有的线头,都牵到他身上。"姬无双放缓声音,"沈督察让你回避,是想保护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
"我在临港待了六年。"莫欲玄说,"六年里,我抓的人,没有一个是因为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知道。"姬无双说,"别人只看见你姓莫。"
莫欲玄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十五岁离开西域。"他说,"从那以后,我没用过他一分钱,没求过他一件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他们不知道。"
"所以我才不签。"姬无双说,"你走了,他们就更有理由说,你心里有鬼。"
"我走了,案子就干净了。"
"案子干净了,你呢?"
莫欲玄没有回答。
"姬无双。"
"嗯。"
"你说过,你拉住我。"
姬无双顿住了。
"可是你现在,"莫欲玄的声音很轻,"是在让我走。"
地下室里很静。
保险柜在墙角,铁门关着。晶石在里面,一下一下,敲在柜壁上。声音很闷,隔一会儿一下。
她看着他,很久没有开口。
"我没有让你走。"
"那沈督察——"
"我没答应。"
莫欲玄愣住了。
姬无双把传真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回避令要经我签字才能生效。"
"你——"
"我不签。"
"这是违反——"
"违反什么?"
"灰局条例。"
"条例第十七条,"姬无双平静地说,"现场负责人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对回避令提出异议,并保留该队员在外围协助的权限。"
莫欲玄张了张嘴。
"你背过条例?"
"昨晚背的。"
"……"
"我知道你会为难。所以我先把条例背熟了。"
莫欲玄看着她。
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用左手捂住了脸。
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无声的笑。
"你真的……很烦。"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他放下手,眼角有一点红。
"外围协助,什么意思?"
"可以调档,可以出现场,可以问人。"姬无双说,"不能签拘令,不能单独审屠家的人。"
"等于半个人。"
"比半个人多。"姬无双说,"你还能查满春。"
"意思是,你不能参与对屠家的直接调查。"
"那我做什么?"
"查满春。"
"什么?"
"满春那边的线,你来。"姬无双看着他,"你比我懂,也比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可是回避令——"
"回避令说的是'屠家一案',满春是另一条线。"姬无双顿了顿,"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督察要是问起来?"
"我答。"
"他要是不同意?"
"那就让他来找我。"
莫欲玄沉默了很久。
他的左手放在那页纸上,指尖压着"回避"两个字,压得发白。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查。"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每天晚上,你要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姬无双盯着他,"不许瞒。"
"……好。"
"也不许一个人扛。"
"好。"
"还有。"
"嗯?"
"如果你想去见你父亲——"
"我不会去。"
"如果。"
"……"
"你要先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姬无双说,"我要陪你一起去。"
"他要是不见我?"
"那我就在门外等。"
"他要是不承认?"
"那是他的事。"
"姬无双。"
"嗯。"
"你为什么总要管我?"
"因为你也在管我。"她说,"你管我有没有按时吃饭,管我手上的夹板什么时候拆,管我晚上几点睡。"
莫欲玄张了张嘴。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没有答上来。他把左手放回膝盖上,手指在布带上捏了一下。
地下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莫欲玄看着那两道影子,很久没有说话。
"姬无双。"
"嗯。"
"沈督察那边,你去说?"
"我去说。"
"他要是骂你?"
"他骂他的。"
"他要是撤你的职?"
"那就撤。"
"你不在乎?"
"在乎。"姬无双说,"可是比起撤职,我更怕你一个人去中京。"
莫欲玄低下头,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短。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
窗外,有一只海鸥飞过,翅膀掠过铁窗的缝隙,留下一声悠长的鸣叫。
下午,姬无双独自去了屠家别院。
这是沈砚的另一条指令:对吕弑雪进行例行问询,只问话,不对抗。
车停在别院门口。门口的石狮子嘴里衔着一颗石球,球上落着灰。门房看见她,没有拦,只把门开了一半。
门里停着几辆车,车头朝外,排得很整齐。有人在擦车,抹布从车顶滑到车窗,水顺着车门流下来,滴在地上。
秋伯在门口接她。
老人比三天前苍老了许多,白发更乱,眼底的红血丝没有褪。他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依旧笑得温和。
"姬小姐。"
"秋伯。"
"小姐在灵堂。"
"我可以见她吗?"
"可以。"
秋伯领着她往里走。回廊很长,两边摆着素菊,花盆底下垫着报纸。有人刚浇过水,青砖上留着一串湿脚印。
灵堂门口挂着白布,布角用铜钱压着。风一吹,铜钱碰在门框上,叮的一声。
有两个女人坐在回廊的矮凳上叠纸钱。纸是黄纸,裁成小方块,叠一下,再叠一下。她们没有说话,手指很快。
"秋伯。"
"嗯。"
"您这几天,睡了吗?"
"睡了。"
"睡了几个时辰?"
老人想了想。
"不记得了。"
姬无双没有再问。
灵堂设在别院的东厢,白布覆着门楣,院里摆着几盆素菊。姬无双跨进门槛的时候,看见长桌上一盏长明灯,和一件挂在椅背上的黑色皮大衣。
灯芯剪得很齐,火苗不晃。桌面上有一小片蜡油,已经凝了。长桌的另一头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粒香灰。
吕弑雪背对着她,站在灯前。
"姬无双。"
"是我。"
"沈砚派你来的。"
"是。"
"问什么?"
"屠无赦失踪那天,你在哪?"
"东港仓库。"
"之后呢?"
"回别院。"
"几点?"
"五点半。"
"之后你去了旧港区。"
"七点四十。"
"一个人。"
"一个人。"
"为什么去?"
吕弑雪没有回答。
"你到的时候,仓库里有什么?"
"血。"
"还有呢?"
"碎玻璃。火烧过的墙。一面镜子。"
"镜子是好的,还是碎的?"
"碎的。"
"你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它在看我。"
她没有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灵堂里很静,能听见灯芯烧着的细响。素菊的花瓣上有一只小虫,沿着花瓣爬,爬到边缘,停下来。
"你义父让你不要去,是吗?"
吕弑雪的肩膀,几乎看不出地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我也有一个人,"姬无双说,"总是让我不要碰,不要查,不要去。"
灵堂里一时静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细细地晃了晃。
"我有一个问题。"吕弑雪缓缓转过身。
"请说。"
"你母亲,"她看着姬无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最近好吗?"
姬无双愣了一下。
"……不太好。"
"嗯。"
"她好像很累。"
"嗯。"
"她睡不好。"姬无双说,"夜里总起来。有一次我听见她在厨房烧水,水开了,她站在那里,站到水凉。"
吕弑雪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呢?"
"哪只手?"
"受过伤的那只。"
"还是老样子。"姬无双说,"阴天会疼。她不说,可是拿东西会换手。"
吕弑雪嗯了一声。
她伸手把长明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的手指在灯座边上停着,指节有一层薄茧。
"你母亲,左臂上是不是有一道疤?"
"有。"
"从肩膀到肘弯?"
"是。"
"那是旧伤。"吕弑雪说,"很多年了。"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在哪儿?"
吕弑雪没有回答。
"替我转告她。"
"什么?"
"我还记得海。"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姬无双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想起母亲站在窗前的样子。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母亲手里拿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络挂在指头上,她没摘。那天的阳光很好,母亲的眼睛里没有光。
"你母亲,"吕弑雪忽然开口,"还在查三十年前的事?"
"在查。"
"查到哪儿了?"
"她不告诉我。"姬无双说,"她只说,快了。"
"快了。"吕弑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最不牢靠。"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等?"
"不等,能怎么办?"姬无双说,"她是我妈。"
"吕弑雪。"
"嗯。"
"我今天来,不是问案子的。"
"我知道。"
"我是想告诉你,"姬无双顿了一下,"我爸,他一直在举杯。"
"在哪儿举?"
"饭桌上。"姬无双说,"他吃饭的时候,会在旁边多放一只杯子。杯子是空的,他吃完,端起来,碰一下桌沿。"
"碰几下?"
"一下。"
吕弑雪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举了很多年。"
"……"
"他不说话,可是他一直在。"
灵堂外,风穿过回廊,吹得白布轻轻鼓动。
吕弑雪站在长明灯前,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着,像托着什么。
最后,她抬起手,在空中,极轻地、几乎看不出地,抬了一寸。
像是在碰一个看不见的杯子。
"替我,回他一杯。"
姬无双点了点头。
"我会的。"
"姬无双。"
"嗯。"
"你查你的案子。"吕弑雪说,"我查我的。"
"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
"不一定。"
"那就各查各的。"姬无双说,"查到了,别瞒。"
吕弑雪看了她一会儿。
"好。"
她把长明灯的灯罩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有一层烟灰,擦完,亮了一块。她把灯罩放回去,火苗映在玻璃上,成了两个。
"走吧。"她说,"路上小心。天黑之前,别走旧港区那边。"
姬无双转身走出灵堂。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鞋跟踩在一颗掉落的素菊上,花瓣被压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往外走。
回廊里有人在收椅子。椅脚拖过青砖,发出很轻的刮声。收椅子的人把椅背朝下放,一把叠一把,叠成两摞。
她走到院门口,手按在门环上。门环是黄铜的,被摸得发亮,边缘磨出一道浅槽。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话: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