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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新主之路 · CHAPTER 55

第55章 交易

共 4304 字 · 第一部《临港》

本章在场吕弑雪

听潮茶馆的二楼,窗子正对着一条老巷子。

楼梯是木头的,第七级踩上去会响。吕弑雪踩过那一级,脚下“咯”了一声,楼下的算盘停了停,又响起来。

二楼只有四张桌子。三张空着,靠窗那张坐着马斩灵。

他穿一件深绿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一壶碧螺春,两只杯子,杯口的热气袅袅升起。桌角放着一只长条布包,布是黑的,捆着三圈麻绳。布包一头露出一截刀柄,柄上缠着旧绳。

“带着刀?”

“习惯了。”

“茶馆里也带?”

“茶馆里才带。”马斩灵说,“这里说话的人多。”

他把布包往桌里推了推,刀柄没入阴影。

窗台上蹲着一只狸花猫,尾巴垂在窗外,一摇一摇。

靠门那面墙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两行字:只卖真话,买的人自己会误会。字是旧的,漆掉了大半。

吕弑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看那块牌子的人,一年有几个?”她问。

“不多。”马斩灵说,“看懂的人,更少。”

“看懂的人,还买吗?”

“买。”马斩灵说,“看懂了才买。”

“为什么?”

“因为知道自己会误会,就不会把话当刀使。”

靠里那张桌子上摆着一只空杯,杯里没有茶,杯口朝上。

“那张桌子有人?”

“等人。”

“等谁?”

“不知道。”

“不知道还等?”

“等人,不一定要知道是谁。”马斩灵说,“有时候,人来了,我才知道我在等谁。”

“昨天有人来过?”

“来过。”

“坐的那张桌子?”

“坐的那张。”

“喝了什么?”

“什么也没喝。”

“为什么?”

“他说,他不喝茶。”

吕弑雪看了一眼那只空杯。

杯口有一圈很浅的灰,像有人用手指抹过。

“他走了?”

“走了。”

“留下什么?”

“一只杯子。”

“杯子是店里的。”

“是。”马斩灵说,“他把它摆正了才走。”

“摆正?”

“杯口朝上,杯柄朝外。”

吕弑雪没再问。

狸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空桌边,嗅了嗅那只杯子,又跳上窗台。

“吕小姐,请。”

“马家主。”

她在对面坐下,没有碰茶。

马斩灵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汤浅绿,倒到七分满,停了。

“我料到你会来。”他笑着说,“只是没想到,这么晚。”

“我在忙。”

“忙什么?”

“清账。”

“清了几个?”

“三个。”

“顾、钱、孙。”

吕弑雪抬眼。

“马家连这个都卖?”

“这个不用卖。”马斩灵说,“消息传得快,全城都知道了。”

“那您还问。”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留他们一条命。”

“我没留。”

“你没动刀。”

“动刀容易。”吕弑雪说,“收拾难。”

马斩灵笑了一下。

“你义父也说过这话。”

“他说的不是这个。”

“哦?”

“他说,动刀容易,收尸难。”

马斩灵的笑意收了收。

“他没说错。”

“你把别院的镜子都盖了?”

“盖了。”

“全城都知道了。”

“盖镜子,不是为了防。”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谁去揭。”

马斩灵看了她一会儿。

“你比我想的狠。”

“我不狠。”

“你狠。”他说,“狠的人,才舍得把饵放在自己家里。”

“书房的呢?”

“也盖。”

“他书房那面,是旧镜子。”

“您见过?”

“见过一次。”马斩灵说,“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什么字?”

“没看清。”他说,“他挡着。”

“他为什么挡?”

“你该问他。”

“你忙的这些,不止是整顿屠家。”

“您都知道。”

“这座城里——”

“没有马家不知道的事。”吕弑雪替他说完,“我听了很多遍了。”

马斩灵笑出了声。

“你和你义父不一样。他不爱听这句话,听一次,眉毛就要皱一次。”

“他是皱眉了。”

“你呢?”

“我不皱眉。”吕弑雪看着他,“我只想知道价钱。”

“哦?”

“您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有很多东西。”

“关于他的伤。”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楼下有人推门进来,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伙计招呼客人,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马斩灵放下茶壶,双手放在膝上,笑意没有变,眼底的光淡了一线。

“吕小姐问得很直。”

“我时间不多。”

“你想知道什么?”

“屠无赦是怎么受伤的。”

“那天的事,你在场。”

“我不在。”

“哦?”

“我在东港。”吕弑雪说,“他一个人去的旧港区。”

“那你怎么知道他受了伤?”

“血迹。”

“血迹可以伪造。”

“血里的气息不能。”

马斩灵把壶盖揭开,看了一眼茶叶,又盖上。

“你闻到了?”

“闻到了。”

“在哪儿?”

“仓库后墙。离地一尺。”

“一尺。”

“喷上去的。”吕弑雪说,“人站着,血从肩上出来,喷到墙上。”

“也可能是别人。”

“别人的血,不会带着瞳力烧过的味道。”

马斩灵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桌角那只布包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解开最上面一圈麻绳,又系回去。

他解开第二圈,把布掀开一角。刀身很窄,刀背厚,刃口有一道细白的光。

他拿一块绒布,从刀根擦到刀尖,擦了两遍,重新裹好。

“您每天都擦?”

“每天。”

“为什么?”

“刀放着,会钝。”

“擦了就不钝?”

“擦了,至少知道它还在。”

“价钱。”

“您开。”

“我有两个答案,一个便宜,一个贵。”

“先说便宜的。”

“便宜的这一个,”马斩灵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要钱。”

“代价?”

“一次人情。”

“什么样的人情?”

“将来某一天,我会开口。”

“开什么口?”

“现在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不知道。”马斩灵说,“人情不是账,不能提前记。”

“那您怎么保证我会还?”

“我不保证。”他说,“我只赌。”

“赌什么?”

“赌你这个人。”

“赌输了?”

“算我看走眼。”

“您看走眼过吗?”

“走过一次。”

“谁?”

“你义父。”

吕弑雪垂下眼睛。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把一盆水泼在青石板上,水顺着坡流下去,淌进下水口。

“如果我拒绝?”

“那就不卖。”

“如果我答应,而那个口,是我不愿意开的?”

“你可以不还。”

“那后果呢?”

“没有后果。”马斩灵微笑,“只是马家,以后不再卖你东西。”

“马家不卖,别家会卖。”

“别家卖的是话。”马斩灵说,“马家卖的是真话。”

“真话和话,差多少?”

“差一条命。”

吕弑雪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桌上那杯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毫,一根一根,慢慢转。

马家的情报,屠家用了很多年。价钱从来不是钱。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件事,有时是替马家走一趟不该走的路。

她要是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就再也进不来。

“我答应。”

“爽快。”

马斩灵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马家不握手。”他说,“我只是看看你的手。”

“看什么?”

“看它抖不抖。”

“抖吗?”

“不抖。”

“那您失望了?”

“没有。”马斩灵收回手,“不抖的人,才还得起人情。”

“不写个字据?”

“马家不做字据。”

“那怎么算?”

“我记性很好。”

“如果您忘了?”

“我不会忘。”

“如果我死了?”

马斩灵把茶杯放下。

“那就算我亏了。”

“这笔买卖,您不亏。”

“怎么不亏?”

“我死了,人情就不用还。”

“死人的人情,最难还。”

他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屠无赦的伤,有归寂印的味道。”

吕弑雪的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扣住裤缝,扣得很紧。

“归寂印。”

“是。”

“姬无敌的。”

“我没这么说。”

“但是——”

“我只说,有归寂印的味道。”马斩灵一字一顿,“买的人,自己会误会。”

“归寂印,只有姬家会用?”

“明面上。”

“暗地里呢?”

“暗地里的东西,贵。”

“多少钱?”

“你已经答应过一次了。”

“那一次,不包括这个。”

“所以我说,贵。”

吕弑雪盯着他。

“这是您的口头禅。”

“是我的生意经。”

“您的意思是,这句话,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拼起来,可能是假的。”

“哪几个字是真的?”

“每一个。”

“等于没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我能给的。”

“您怕什么?”

“我不怕。”马斩灵说,“我只是不做亏本的买卖。”

马斩灵不再接话,只是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

茶壶嘴离杯口很近,水线很细。杯子满了七分,他收手,壶嘴没有滴下一滴。

吕弑雪没有碰。

“那贵的那个呢?”

“贵的那个,”马斩灵轻声说,“是‘是谁干的’。”

“价钱?”

“现在的你,付不起。”

“您怎么知道?”

“因为,”马斩灵看着她,“你还没有准备好,听那个答案。”

“我怎么知道我没准备好?”

“你进门到现在,问的都是‘他怎么受伤’。”马斩灵说,“你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去’。”

吕弑雪的手指松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一个是伤,一个是局。”

“局是谁布的?”

“这是贵的那一半。”

“您连价都不开。”

“开了,你也付不起。”

“您怎么知道我的家底?”

“我不知道。”马斩灵说,“我知道你肯付什么。”

“我肯付什么?”

“你肯付的,都不是钱。”

“那是什么?”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那就还没到买的时候。”

茶馆里,忽然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楼下那桌客人走了,铜铃又响了一声。伙计收碗,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吕弑雪站起身。

“多谢。”

“吕小姐。”

“嗯。”

“你义父三十年前,也坐过这个位置。”

她的脚步停住。

“那年您多大?”

“十九。”

“您在场?”

“我在楼下烧水。”

“您听见了?”

“听见一半。”

“哪一半?”

“他问的那一半。”

“答案呢?”

“我没听见。”马斩灵说,“水开了,壶盖响。”

“他问的,也是你现在想问的。”

“他得到答案了吗?”

“得到了一半。”

“另一半呢?”

“他没买。”马斩灵端起茶杯,“他说,他怕自己听了,就不再是自己了。”

“他后来后悔过吗?”

“没有。”

“您怎么知道?”

“他后来又来过一次。”马斩灵说,“坐了一个下午,没问问题。”

“他来做什么?”

“喝茶。”

“就喝茶?”

“还看了窗外。”马斩灵说,“那天也有人在巷口卖栗子。”

吕弑雪看了一眼窗外。

巷口的栗子摊还在,铁锅里的黑砂翻着。

她把目光收回来。

她推门,下楼。

第七级台阶又响了一声。

楼下柜台后的伙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擦杯子。柜台边上摆着一只白瓷盘,盘里是切好的茶点,一块也没少。

“吕小姐。”

她停下。

“马家主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下一次来,带茶叶。”

“什么茶?”

“他没说。”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巷子里的栗子香飘进来,甜得发腻。

卖栗子的小贩站在巷口,铁锅里的黑砂翻着,铲子敲在锅沿上,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她走出茶馆,站在街边,抬起头,看着天空。

云很薄,太阳在后面,透出一团模糊的白。

街对面是一家裁缝铺,门半开着。缝纫机响一阵,停一阵。门口的木架上挂着一件改了一半的旗袍,针还别在布上。

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一格一格,画到一半,被他母亲叫走了。

一辆电车从街口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报摊的摊主把一叠晚报压在一块砖下,风翻起一角,又落下。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报摊前,翻了两页,没有买,走了。他走的方向,和茶馆相反。

归寂印的味道。

姬无敌。

她想起那天夜里,姬无双站在码头的雨里,说:

“我母亲来过这里。”

雨顺着姬无双的帽檐往下滴,她没有擦。

她想起姬傲在人群那头抬起的那一寸手。手指只抬了一寸,又放下。

她想起海。

冬天的海。浪打上礁石,白沫退下去,石头上留着一层水。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很长,像是从海那边过来的。

风把茶馆门口的布帘吹起来,又落下。

她的鞋底沾了巷子里的水,走一步,响一下。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又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窗子关着,猫还在窗台上。

她的右手,慢慢握紧。

掌心的银点,烫了一下。

第 55 章 完

本章线索

留下一句推演
  1. 01

    归寂印的味道

    马斩灵说屠无赦的伤有归寂印的味道,却不肯说是不是姬无敌;他说每个字都真,拼起来可能是假的。

  2. 02

    一次人情

    马斩灵只收一次人情,将来某天开口,内容现在不知道;他说赌的是吕弑雪这个人,看走眼过一次,是屠无赦。

  3. 03

    不喝茶的客人

    茶馆里留着昨天一只空杯,客人一口茶没喝,走前把杯子摆正,杯柄朝外;马斩灵没说他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