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旧友故地 · CHAPTER 61
第61章 交易的另一端
共 4313 字 · 第一部《临港》
城东滩涂的临时营地,在涨潮前一个钟头拔了帐篷。
绳子解开,帆布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卷起来的时候,水从布缝里挤出来,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三辆货车停在高处的土埂上,车头朝着堤坝,车尾对着海。
莫沧桓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厢里。
厢板放下来,当作桌子。他膝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纸边卷起,四角用两枚子弹壳压着。铅笔在上面划掉了三个地方:临港分部、东港仓库、三号码头。线画得很轻,怕划破纸。
第四个圈画到一半,他停了。
车尾跪着破锋手,正给卸能术士换药。那人半躺在车厢板上,左臂伸着,袖子剪到肘上。纱布揭下来,伤口边缘发白,中间一圈是烫出来的黄。破锋手拿温水浸了浸,纱布才松开。
“轻点。”
“已经轻了。”
“你说的轻,跟我的轻不是一回事。”
破锋手没接话,从铁盒里挑出一点药膏,抹在纱布上。药味冲,混着松节油和一点腥。风从车尾灌进来,把味道吹散,又卷回来。
卸能术士咬着牙,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西边那条路,今天早上有人走过。”破锋手说。
莫沧桓的铅笔停住。
“什么人?”
“看不出来。脚印到水边就没了。鞋码不大,步幅很稳,走得不急。”
“几个人?”
“一个。”
“什么时候?”
“潮退之后,天亮之前。”
莫沧桓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盐场的人呢?”
“跑光了。剩两间空仓,一口井,井里落了鸟。”
“井水还能喝?”
“咸的。”
“那就不是井。”
破锋手把纱布打了个结,用剪子剪断。卸能术士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吸气。
“还有,”破锋手说,“临港那边传来消息。屠家把别院的镜子都盖了,一块没留。”
莫沧桓看着地图上被划掉的三号码头。
“盖镜子,不是为了防。”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谁去揭。”
破锋手没听懂,低下头去收拾药盒。铁盒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统领。”他头也不抬,“潮水还有一个钟头。”
“我知道。”
“盐场那边的路,去年淹过一次。”
“淹到哪儿?”
“矮墙。”
“那还够。”
莫沧桓把铅笔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他站起来的时候,车厢板响了一声。远处海面是灰的,天也是灰的,两样东西接在一起,看不出界线。
“我下去走走。”
“统领,潮水快上来了。”
“我知道。”
他跳下车,靴底陷进泥里半寸。泥是凉的,拔脚的时候带出一声轻响。破锋手在身后张了张嘴,终究没喊。
滩涂上没有人。退潮留下的水洼一面一面,映着天,像地上摊开的碎玻璃。他绕开那些水洼走,脚下的盐壳咔嚓一声,碎一小片。
滩涂尽头有一座废弃的盐场。
盐场门口有一道木栅,栅门倒在一边,门轴锈死了。门内丢着一只木桶,桶底朝天,箍子断了一根。再往里,是一间秤房,窗玻璃全没了,窗台上摆着半块砖,砖上压着一张纸。纸被雨泡过,字糊成一片,只看得出一个“停”字。
盐池早干了,池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缝里泛着白。一排白色的结晶板立在池边,板面被风磨得发毛,暮色里发灰。再往里,是几间塌了半边的仓房,屋顶的瓦掉光了,只剩木梁。
莫沧桓踩着碎盐走进去。盐粒在靴底下响,细碎,密,一路响到矮墙边。
仓房里传出一声轻响,像有人碰了碰铁皮。他没有回头。风从破窗里穿出来,带着一股旧盐的苦味。
矮墙只有半人高,墙头缺了几块砖。墙根积着一层白,是风刮过来的盐末。他在墙前站定,没有回头。
“出来吧。”
矮墙后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慢慢直起身。
深色长风衣,灰围巾,银色半脸面具。面具从鼻梁往上罩住,边缘贴着皮肤,上面刻着一圈一圈的涟漪纹。盐板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在那些纹路里碎成一片一片。
他站得很直。风衣下摆垂到小腿,沾了一层盐白。
“莫先生。”
“你来得早。”
“我一向早。”
“早到多久?”
“够把这面墙看一遍。”
莫沧桓看了一眼墙头。缺口还是那几个,砖缝里长着一丛枯草。
“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
“看出你在这里站过。”面具人的声音隔着面具,闷了一点,像从水里传过来,“墙根的盐被踩实了,两个脚印,一深一浅。你右脚用力。”
莫沧桓低头看了一眼。墙根确实有两个浅浅的凹。
“我老了。”
“老的人,站得更稳。”
风从盐池那边过来,穿过干裂的板缝,发出一阵细细的哨音。哨音停了一下,又起。
“屠无赦今天的下场,你看到了吗?”面具人问。
“消息我听说了。”
“听说?”
“我没有亲眼见到,不敢说看到。”
“你很谨慎。”
“谨慎的人才活得到现在。”
面具人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短,落在面具里面,没有散开。
“我们谈的价钱,里面没有写要我替你杀他。”莫沧桓语气温和。
“我也没让你杀。”
“那是谁动的手?”
“他自己。”面具人说,“他低头的那一刻,自己把门打开了。我只是路过。”
“路过。”
“路过。”
“从哪儿路过?”
“从一扇开着的门。”
莫沧桓没有接话。他把手背到身后,两只手扣在一起。潮气从裤脚往上爬,凉。
“母机毁了。”他说。
“毁了。”
“七只箱子里,三只落在屠家手里,一只在灰局的保险柜里。”
“是。”
“剩下三只呢?”
“沉了。”
“沉在哪儿?”
“沉在够不着的地方。”
“你信?”
“我信我的人。”面具人说,“他们做事,不问我为什么。”
“母机在的时候,一天出四十片。”莫沧桓说,“现在呢?”
“现在不用一天。”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用再做。”面具人说,“做出来的东西,已经够用了。”
“够用多久?”
“够用到有人开始数。”
莫沧桓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潮水的声音又近了一点,泥地上最后几个水洼连成了一片。
“你损失很大。”
“不大。”面具人缓步走近。靴底踏在盐壳上,没有一点声音。盐壳也没有碎。
他走到离墙两步的地方停下。“弃子本来就是用来被吃的。”
莫沧桓的眼睑动了一下。
“你把我的分部,也当弃子。”
“我给过你路。”
“路是马家卖的。”
“马家卖的,是我留的。”面具人偏了偏头,“莫先生,你该谢我。”
“我谢你。”莫沧桓笑了笑,“然后呢?”
“你谢得早。”
“我这个人,谢在前头。”
“为什么?”
“谢在后头,通常就来不及了。”
“然后,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屠家那边,”面具人说,“该轮到姬家了。”
“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
“不做,也是做。”
“那就什么都不说。”
“我的人已经死了一半。”
“死人不会说话。”
“活人会。”
“所以我来找你。”
盐池里静了很久。
风停了。结晶板上的白光暗下去一层。远处的潮水声一点一点近,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叠厚纸。
“姬家有四个人。”莫沧桓说。
“我知道。”
“四个人,四双手。”
“我只要一双手。”
“谁的?”
“到时候你会知道。”
莫沧桓背着手站着,浅灰色的眼睛望着海线。潮水已经漫上滩涂,一层一层吞掉泥地,把货车的轮印舔平。先是一道细白的水线,然后是一片,再然后,泥地不见了。
“姬家不在账上。”
“账可以添。”
“添账要两个人签字。”
“你签过字了。”
“我签的是货,不是人。”
面具人没有立刻答。他抬起一只手,用指节碰了碰面具的下沿,像在确认它还在。
“我没有答应过动姬家。”莫沧桓说。
“你答应过,要我给你想要的东西。”
“我要的东西,不在姬家。”
“在不在,你说了不算。”面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你要的,是你儿子不用再压着那只眼睛。我能给。条件,是你让他留在临港。”
“他已经留在了临港。”
“还要再留久一点。”
“留多久?”
“留到门开。”
“什么门?”
“你儿子知道。”
“他不知道。”
“他知道。”面具人说,“他每天晚上都站在门口,只是不敢推。”
“你见过他?”
“见过。”
“什么时候?”
“他照镜子的时候。”
莫沧桓没有问下去。
他的手指在身后收紧。指节顶着指节,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在拿他当门票。”
“我在拿他当钥匙。”面具人说,“他早就站在门前了。他自己不知道。”
潮水漫到盐池外沿,撞在矮墙上,碎成一片白沫。水从墙缝里渗进来,在池底裂开的泥缝里走,走成一条细线。
莫沧桓沉默下来。
他的呼吸没有乱,表情也没有变,只是肩线沉了一寸。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会以为他只是累了。
“我给你一句话。”他终于开口。
“请。”
“别碰欲玄。”
“碰与不碰,看他自己。”
“我说别碰。”
莫沧桓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放开身上的东西。可是盐池里的风忽然停了,脚下的结晶板发出一声细碎的裂响。
裂纹从他脚跟起,一直走到墙根。水从裂缝里冒上来,很慢,先是一点,然后连成一线。
面具人垂下眼睛,看了看脚边的裂纹。
“你很强。”他说。
“我很老。”
“强的人,不爆发,才可怕。”面具人轻声说,“可惜,今天不是你爆发的日子。”
他后退一步。
第二步的时候,他的身形在暮色里淡了一层。第三步,面具上的涟漪纹反了一下光,把西边最后一点天色折进盐池。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风衣的下摆还晃了一下。
“这样够了?”莫沧桓问。
这句话,他没有对着面具人说,而是对着自己的脚尖。
面具人已经走了。
只有一句话,飘在风里:
“够了。”
莫沧桓站了很久。
海水漫过盐池的边缘,先打湿他的鞋尖,再漫到鞋面。盐在鞋面上化开,留下一圈白。他没有动,直到水没到脚踝,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
水面上有一块碎天,被风吹皱,又平下去。他自己的影子在里面,断成两截。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盐池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矮墙只剩一截,露在水面上。盐池变成一片浅水,结晶板一块接一块浮起来,白边朝上,慢慢打转。像有人把一叠白纸放进了水里。
水在靴子里响。每走一步,都有一小股水从鞋口挤出来。走到土埂下面,破锋手迎上来,手里搭着一件外套。
“统领,没事吧?”
“没事。”
“您的鞋……”
“回去换。”
“他说了什么?”
“说天要凉了。”莫沧桓披上外套,“走吧。”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破锋手还想问,看了看他的脸,把话咽回去。
“他的左手。”莫沧桓朝车厢里抬了抬下巴。
“筋断了两根。”
“以后还能卸能吗?”
“不能了。”
“那就让他看盐。”莫沧桓说,“盐场缺人。”
破锋手应了一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往北到哪儿?”破锋手在车头问。
“先走。”
“走多远?”
“走到看不见海。”
货车发动,碾过浅水,往北边去了。车轮卷起的水打在挡泥板上,噼啪响。后厢里,卸能术士已经睡着了,手臂搁在胸口,纱布外面缠着两道绳。
莫沧桓坐在厢角,背靠着车壁。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木陀螺。枣木的,拇指高,尖上镶了一小截铁钉。木头被手心磨得发亮,棱角都圆了。陀螺身上有几道刀痕,削得不太齐,是照着记忆一点一点削的。
第一只不是这一只。
削第一只的时候,儿子十五岁,正要上车。站台上风大,孩子的头发被吹得贴在额角上,手里提着一只旧箱子。他把陀螺塞过去,孩子接了,没说话,也没扔。
车开了以后,他在站台上站了很久。回家又削了一只,照原样,连刀痕的位置都一样。
这一只,没有送出去,放在身边十三年。
车过了一个坑,陀螺从他掌心滚出去,在铁皮上转了两圈,歪倒。他伸手把它按住,捏了捏,放回袖子里。
车斗里落了一层盐,被风吹得贴着铁皮走,聚在角落里,堆成一条白线。车厢板上有一道旧划痕,被盐磨得发亮。
车窗外,盐场退到后面去了。天和海一个颜色,看不出哪里是边。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过去,杆上的瓷瓶反着车灯,亮一下,又暗。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