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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旧友故地 · CHAPTER 64

第64章 闪回·年会

共 4308 字 · 第一部《临港》

那一年,吕弑雪十岁。

那年冬天来得早。会馆门口的银杏落了一地,叶子被踩碎,黏在石阶上,黄得发暗。

世家年会设在临港最大的一座老会馆里。

门口停了一排车,黑的,长的,车头都朝着街。门房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对,对上了,才把门让开。

车上下来的女人都披着皮草,男人穿长衫或西装。有人在门口抖伞,伞上的水甩在石阶上。一个孩子在台阶上跑,被大人一把拉住。

四层的雕花木楼,飞檐挂着红灯笼。灯笼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后院,风一吹,一排红光晃起来,把檐下的木雕照得忽明忽暗。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绸子被雨气打湿了,垂着头。

大厅里摆了二十几张圆桌。厅顶挂着一盏大灯,灯泡一个一个,亮得发白。灯下有人抽烟,烟往上走,聚在灯罩旁边。

桌上铺着白布,有糕点,有茶,有凉菜。酱鸭切得整整齐齐,海蜇皮拌了香油,花生米堆成一小座山。热气从汤碗里升起来,混着檀香、酱油和一点酒味。

大人们坐在上首。说话声一阵高一阵低,笑的时候,杯子碰在一起。

小孩们被安排在偏厅,隔着一道屏风。

屏风是八扇的,绣着鹤。鹤站在水边,一只低着头,一只抬着脖子。抬脖子的那只,眼睛是用新线补的,颜色比别处亮一点。

她不想去偏厅。

她站在屏风后面的角落里,双手捧着一只盛了点心的小碟,背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她穿一件灰蓝色的小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是火燎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碟子是白瓷的,边上有一道细口。碟里放着两块桂花糕,一块完整,一块缺了个角。糕上撒着干桂花,黄色的,碎碎的。

柱子上的漆有一股蜡味。她的后背贴着它,能感觉到木头里的凉。

屠无赦让她来的。

出门前,他站在别院的廊下,看着她。他穿一件深色长衫,袖口挽着,手里没有拿东西。

“去见见人。”他说,“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别院里。”

她点头,没问为什么。

她从不问。

车上有暖气。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屠无赦坐在她对面,看一份折起来的报纸。报纸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天不叫你说话,你就别说。”

“嗯。”

“有人问你父亲,就说不知道。”

“嗯。”

“有人给你东西,先看我。”

“嗯。”

“怕不怕?”

“不怕。”

“怕就说。”

她想了想。

“有一点。”

屠无赦翻过一页报纸。

“有一点就够。太多,会露在脸上。”

秋伯在会馆门口等着。他递给她这只碟子,替她理了理领子,把翻进去的一角翻出来。

“别捏碎了。”秋伯说。

她低头看了看碟子,把手指松开一点。

偏厅里有十来个孩子,在玩一种猜字的游戏。一个孩子背过身,另一个在他背上写字,写完了,让他猜。猜错了,旁边的人就笑。笑声一阵一阵,撞在屏风上,又弹回来。

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没有停,也没有移开。

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点好奇,一点避让。

屠家的义女。

听说是从北境带回来的。

听说她的家人都死了。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

这些话,不是有人当面说的。

可是她听得见。

两个妇人站在屏风另一侧,手里端着茶,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到一半,其中一个看见了她,话头断了。另一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笑了一下,把茶杯举到嘴边。

偏厅的地板上过蜡,灯光照下来,一块亮一块暗。几个孩子跪在地上玩弹珠,弹珠滚到她脚边,停住。

一个男孩过来捡,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借过”,拿着弹珠走了。

她把脚往里收了收。

她数了数偏厅里的孩子。十一个。加上她,十二个。

屏风外面,有人站起来敬酒。杯子碰了三下。有人笑,有人咳嗽。

一个穿长衫的老人从桌间走过,手里托着一只小炉,炉上温着酒。酒味飘过来,热的,甜的。

她透过屏风的缝看出去,看见屠无赦坐在靠里的一桌,背对着她。他没有喝酒,杯子放在手边,一口没动。

猜字的游戏换了一个人。一个扎辫子的女孩背过身,另一个在她背上写。写完了,女孩猜“海”,错了,是“梅”。大家笑起来。

笑声里,有人小声说:“屠家那个,怎么不来玩?”

“你去叫。”

“你去。”

没有人来。

她把碟子里的桂花糕,又往里推了推。

“你不吃吗?”

一个声音,从她斜上方传来。

她抬起头。

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站在三步之外,穿一件深蓝色的小礼服,领结有点歪。他的眼睛是温和的琥珀色,嘴角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手里也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他的鞋尖有一道泥。裤脚上沾着一点草屑。

他的领结歪向左边,结打得很松,露出一截衬衫领子。他没有整理。

“这个很好吃。”他说。

“……”

“我叫姬傲。”

他说名字的时候,稍微站直了一点,像在做一个正式的介绍。

“你姓姬。”

“嗯。”

“姬无敌是你什么人?”

“我爹。”

吕弑雪朝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她没有再问。

“你是屠家的吧?我刚才看见你跟屠先生一起进来的。”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吕弑雪。”

“弑雪。”男孩念了一遍,“很特别。”

她垂下眼睛。

“特别是不是不好?”

“不是。”姬傲摇头,“像下雪的时候,最冷的那一天。”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说法,她没有听过。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我没有躲。”

“你站得离所有人都很远。”

“这里清净。”

“你不喜欢热闹?”

“……不知道。”

姬傲想了想,把手里的半块桂花糕递过来。

“我这块没吃完,给你。”

“我有。”

“你那块凉了。”

“你口袋里是什么?”

姬傲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鼓着一块,油纸从袋口露出一角。

“桂花糕。”

“几块?”

“两块。”

“你拿了几块?”

“三块。”

“还有一块呢?”

“吃了。”

“你嘴角有渣。”

姬傲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抹完,自己先笑了。

吕弑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碟子里的糕,果然已经有点硬了。缺角的那块,断面上起了一层干皮。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指尖碰到糕点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姬傲背后传来:

“姬傲,你又偷拿点心!”

一个女孩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十二岁左右,穿一条浅紫色的小裙子,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的小坎肩,裙子上绣着小朵的白花,裙摆有一圈深色的边。她的鞋是新的,鞋面上有一道折痕,走起来咯吱响。

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一根银色的发绳系着。发绳上坠着一颗小铃,她一动,铃就响一下,很轻。

她的眼睛是霆紫色的,亮得像夏天的闪电。她双手叉腰,盯着姬傲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吕弑雪。

“这位是?”

“吕弑雪。屠家的。”

“我叫落芬。”女孩笑了,“姬家的。”

“你是他女儿?”吕弑雪问。

“不是。”落芬说,“我是姬家的。”

她说“姬家的”的时候,语气有一点奇怪,像在背诵一句背过很多遍的话。说完,她朝大厅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吕弑雪没有留意。

她只是看着这个女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避让,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直直的、毫无保留的亮。

落芬也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移开。

“你眼睛真好看。”落芬说,“灰的。”

“不是灰。”

“那是什么?”

“银的。”

“银的也好看。”

她发绳上的铃又响了一下。

“你的铃吵。”姬傲说。

“不吵。”

“吵。”

“你耳朵太尖。”

“你几岁?”落芬问。

“十岁。”

“我比你大两岁。”

“嗯。”

“你会打架吗?”

吕弑雪愣了一下。

“……会一点。”

“真的?”

“义父教过。”

“那太好了。”落芬眼睛亮起来,“我们的拳脚老师总说我打不过姬傲,你来打赢他。”

“我不——”

“来嘛!”

“我是认真的。”姬傲抗议,“她会打的话,肯定比我厉害。”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怕。”

“我没怕。”

“你鞋都往后退了。”

姬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站回原处。

落芬伸手去扯姬傲的领结,想把它拉正。扯了两下,歪得更厉害。

“别动。”姬傲护住脖子。

“我帮你。”

“你越帮越歪。”

两个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偏厅里其他孩子看过来,有人笑,有人学他们说话。

吕弑雪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糕很软,很甜,桂花的香气一点一点漫开,漫到舌根。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这是她入冬以来,吃到的第一样甜的东西。

“你们,”她小声说,“不用吵。”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我……不会打赢他。”

“为什么?”

“我是客人。”

“客人也可以打架。”落芬说。

“那样不礼貌。”

“礼貌能当饭吃吗?”

“不能。”

“那就是了。”

“可是打赢了,也不礼貌。”吕弑雪说。

落芬愣住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讲究?”

“义父说的。”

“你义父是谁?”

“屠先生。”

“哦。”落芬看了她一眼,“他凶吗?”

“不凶。”

“骗人。”

“真的。”

“那他为什么总不笑?”

吕弑雪想了想。

“他笑的时候,你看不见。”

落芬眨了眨眼。

“弑雪是什么意思?”她忽然问。

“不知道。”

“你爹没说过?”

“他不是我爹。”

“那是谁?”

“义父。”

“义父是什么?”

“养我的人。”

“哦。”落芬说,“那跟我爹差不多。”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吕弑雪没有答。

姬傲在旁边笑出声。

吕弑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嘴角只动了一点,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

她很久没有笑过了。

厅里的钟敲了七下。

“你们想不想去一个地方?”落芬压低声音。

“哪儿?”

“海边。”

“现在?”

“现在。”

“大人们会找的。”

“他们不会。他们要谈事情,要谈好几个钟头。”

“谈什么?”

“不知道。门关着。”

“每次关门,就是有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大人的事,小孩不能听?”

“不能。听了要挨打。”

“你挨过?”

“没有。”落芬说,“我跑得快。”

落芬眨眨眼。

“你想不想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姬傲问。

“好看。”落芬说,“我去年去过一次。”

“跟谁去的?”

“我自己。”

“骗人。”

“真的。”落芬说,“我趁他们关门,从后门溜出去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不怕?”

“怕。”落芬说,“怕才要去。”

吕弑雪没有回答。

她眼前闪过一个画面:火,红色的天,一个浑身是血的怀抱,身后翻卷的烟。

她记得烟的味道,记得有人把她按在怀里。那只手上有血,血是温的。

再往后,就是车。车开了很久,她睡着了。

她很久没有看过海了。

自从那一夜之后,她再没有走近过水。

别院后面有一条水沟,下雨会积水。她每次路过,都绕着走。

“我……”

“走吧。”

偏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屏风外面,大人们碰了一次杯,声音很响。杯底磕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

有人笑,笑声隔着绢面,闷闷的。有人在叫“落芬”,叫了两声,落芬没有应。

她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她没有回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屏风。鹤的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那根新线比旁边的丝线粗,针脚也大,像是后来补的。

她想起屠无赦说的“先看我”。她没有看。

落芬已经转身往侧门走了,银铃在发绳上响了一下,又一下。侧门那边有一盏小灯,灯下堆着几把扫帚。

厅里的笑声隔着屏风,变得很远。

地板有一块松了,她踩上去,咯吱一声。她停了停,等那声过去,才接着走。

落芬回头,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

她点了点头。

三个人贴着墙根,一步一步走。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叠在一起。

走到侧门口,姬傲停下,伸出手。

那只手上还沾着一点糕点屑,指节细细的,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是刚才攥着糕留下的。

吕弑雪看着它,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刚才吃的那块桂花糕,想起屏风上那只抬着脖子的鹤,想起落芬在桌底下踢她的那一脚。

终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第 64 章 完

本章线索

留下一句推演
  1. 01

    背熟的自我介绍

    落芬说“姬家的”时像在背一句背过很多遍的话,说完还朝大厅看了一眼;她在背给谁听?

  2. 02

    油纸里的三块

    姬傲说偷了三块桂花糕,口袋只剩两块,另一块说吃了;他嘴角的渣是糕,还是替谁瞒着?

  3. 03

    补过的鹤眼

    屏风上抬脖子的鹤,眼睛用新线补过,颜色比别处亮;谁会去补一只绣鹤的眼睛,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