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临港决战 · CHAPTER 78
第78章 第七式
共 4380 字 · 第一部《临港》
莫欲玄是在凌晨三点走进那间旧仓库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老钟的鼾声从二楼传来,隔着一层楼板,一起一伏。姬无双睡在小杂物房里,门缝下没有光。
走廊的灯他没有开。他摸着墙走,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铁皮门。门轴缺油,响了一声。他停住,听了听,楼上没有动静。
仓库的墙上还留着那天夜里裂开的细纹,像一张被撕过又勉强拼起来的纸。
裂缝从屋梁下面起,斜着往下走,走到离地半尺的地方,分成三股。最粗的那股,能塞进一根手指。缝里渗过水,墙皮鼓起一层白碱。
裂缝旁边,有人用粉笔写了一个字:让。
字写得很大,笔画发抖,是老钟的字。粉笔灰落了一地。
他锁上门。锁是旧的,锁舌弹进去,又退回来半寸。他拉了一下门,门没开,就没再管。
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外套下面压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下。
他盘腿坐在地上。
水泥地凉,凉气从裤子渗进来。他坐了一会儿,膝盖开始发木。
仓库里堆着十几只木箱,箱子上盖着发黄的油布。油布上落了灰,灰里有老鼠走过的细印。靠门的地方立着一只铁架,架上挂着几副旧绳索,绳子硬了,弯着,放不直。
屋顶是铁皮的,有一处漏。地上摆着一只塑料桶,接着漏下来的水。水滴得很慢,隔很久,咚一声。
他看了一眼那只桶。桶里的水已经有大半,水面上浮着一只死苍蝇。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卷绷带,把两只手掌缠了两圈。绷带是旧的,洗得发白,边上有毛。
缠好,他把手放在膝上,十指张开,又握紧。
地板上有人用粉笔画过几个脚印。前脚尖,后脚跟,一左一右,排成一条线。那是他自己画的,前天夜里画的。粉笔印被鞋底蹭花了一半。
手腕上的灰局定位环,泛着极淡的银光。环的内侧刻着一串编号,编号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凹点,是出厂时打的。
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取下来。
我答应过她,要告诉她。
可是,我想先自己试一次。
这个念头,他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前六式在脑子里过了一千遍。
叩阶,控距。
截令,格挡反击。
缚枢,锁关节。
镇岳,下压重击。
断途,封走位。
垂旒,收势锁缚。
六式连在一起,是一套完整的近战体系。他从十二岁练起,到现在九年,每一式都烂熟于心。
可是父亲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君临近战,共九式。前六式是术,后三式是势。”
“术可练,势不可教。”
“势要等。”
等什么,父亲没有说。
他问过一次。父亲正在磨一把短刀,磨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等你不想问的时候。”
那一年他十三岁。他以为父亲在敷衍。
后来他不再问了。
再往前一年,冬天,父亲教他叩阶。院子里的雪没到脚踝,父亲站在廊下,让他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走一百步,每一步的间距要一样。
他走了三十步,乱了。
父亲没有说话,走过来,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那只手很重,隔着一层棉衣,也能感觉到热。
“急什么?”
“我想走完。”
“走完不是本事。”父亲说,“走得匀,才是。”
他重新走。走到第七十步,脚下一滑,摔进雪里。父亲没有扶他,站在原地看着。
“起来。”
他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接着走。
走到第一百步,天黑了。父亲把手炉递给他,说了一句:“记住这个疼。以后在雪地里,没人给你手炉。”
第二天,父亲带他去了校场,让他再走一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印子里。走完,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夸他。
那是他记得的,父亲唯一一次点头。
“别急。”他对自己说。
这些事,他很少想起。
他闭上眼睛,沉入呼吸。
吸气,数到四。停,数到二。呼气,数到六。
第三遍,心跳慢下来。
黑,红,金。
三色的纹路沿着手背缓缓浮起,他没有压,只是看着它们爬。
黑色在底下,红色在中间,金色在最上面。三条线拧在一起,像三股绳。
这一次,我不冲。
我只是站在门前。
他在脑海里描绘那扇门:高大,光滑,镜子做的门板,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
门框上没有雕花。门板上有他的影子。
他一步一步,走近。
脚底没有声音。四周是黑的,黑得很干净,没有墙,也没有地。
咚。
心脏重重一跳。
他停了一下,继续走。
咚。
三色纹路爬上肩膀,爬上脖颈,血管像烧红的丝线。
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汗。汗珠从眉骨滑下来,落进眼睛里,涩。
还不到。
再近一点。
咚。
门缝里的金光忽然暗了一下。
他站住了。
镜面的门板上,映出一个人的轮廓。
不是他自己。
很高,很瘦,披着长风衣,脸上……
没有脸。
莫欲玄的呼吸停了。
那个轮廓,抬起手,在镜面的另一侧,轻轻按在了门板上。
五根手指。指节很长。
门板上起了一层雾,从掌心那儿散开,散到边缘。
咚。
莫欲玄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
三色纹路同时炸开。黑色吞噬红色,红色冲撞金色,金色裂成无数碎片,在他的皮肤下疯狂窜动。
他想后退,身体却动不了。
脚底像被钉住了。他低头看,脚底没有钉子,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影子不动。
来了。
它来了。
门缝里的金光变成一条线,线在扩大。门板往里开了一寸。
门后面没有房间。只有黑。
黑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走,是换位置。刚才在左边,现在到了门缝中间。它没有脚,也没有声音。
那个没有脸的轮廓,头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
它在看他。
一股气味从门里出来。湿石灰,旧纸,还有一点铁锈味。
他听见水声。
很远,很轻,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倒了一杯水。
眼前一片白光。
她是被墙里的声音惊醒的。三下,停了,又三下。
“莫欲玄!”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牙关咬出了血。
铁皮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伸脚挡住。
姬无双冲进来,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烫。
比上一次还烫。
她的手心贴上去,热浪顺着掌纹往里钻。她皱了一下眉,没有松开。
“你又一个人——”
“对……对不起……”
“闭嘴!”
她把左手按在他后颈。丹烬的热度压下去。这一次,她没有省力,暗红的焰光从她眼底漫开,胸口和锁骨的炭火纹路全部亮起。
仓库里亮了一瞬。墙上的裂缝被照得清清楚楚,缝里的白碱像一层霜。
三色纹路在她掌下剧烈翻腾,像一群被惊动的蛇。
“撑住。”
“我看见……”
“别说话。”
“它……在门后面……”
“我说,别说话!”
她的声音带着颤。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纹路一点一点退下去。从脖颈退回肩膀,从肩膀退回小臂。
莫欲玄的眼睛慢慢聚焦,瞳孔里的金色渐渐沉寂。
他喘着粗气,靠在她的肩上,浑身是汗。汗把衬衫贴在背上,凉下来,冷得他打了一个抖。
“你在发抖。”姬无双低声说。
“……我没事。”
“你说你告诉我。”
“我是想……”
“你想什么?”
“想先自己试。”
“为什么?”
莫欲玄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哑着嗓子说,“每一次,都是你在拉我。”
姬无双一怔。
“我不想永远这样。”
“……”
“我想有一次,是我自己站稳的。”
仓库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墙上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嗒。
像一粒小石子落下去。
姬无双抬头看。裂缝里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你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莫欲玄说,“刚才也有。我进来的时候,响过两次。”
“什么时候?”
“我坐下之后。每隔一会儿,响一下。”
“像什么?”
“像有人在墙那边,用指甲敲。”
姬无双看着那面墙。
裂缝的第三股,比傍晚的时候长了一寸。新的断口是白的,旧的是灰的。
她看了很久。
“明天我叫人来补。”
“补得上吗?”
“补不上也得补。”
莫欲玄没有再说。
他从木箱上摸到自己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味。他递给她,她摇头。
他把水壶放在地上,手还在抖,壶底磕在水泥上,响了一声。
“你的膝盖。”他说。
姬无双低头看。睡裤的膝盖磨破了一块,皮也破了,渗着血珠,混着灰。
“没事。”
“去洗。”
“先坐一会儿。”
她把腿伸直,靠着墙。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桶里的水滴了一声。
她低头看他。他靠在她肩头,睫毛上沾着汗,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神情里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倔强。
她忽然想起,吕弑雪说过一句话。
我不打站不稳的人。
这样才算数。
“莫欲玄。”
“嗯。”
“你不用一次全拿出来。”
“……”
“你不用一下子冲到门后面去。”
“……”
“你可以一步一步走。”
莫欲玄抬起眼。
“怎么走?”
“前六式,不是已经很强了吗?”
“可是第七式——”
“第七式是势,不是术。”姬无双说,“你自己说过的。”
莫欲玄愣住了。
“你昨天晚上,在地下室里说梦话。”
“……我?”
“你说,术可练,势不可教。”
莫欲玄的耳朵,一下红了。
“你偷听。”
“我坐在楼梯口,听了一个小时。”
“你……”
“我在想,”姬无双不理他,继续说,“势不可教,那就不用教。”
“什么意思?”
“势是自己长出来的。”她看着他,“你与其冲门,不如把前六式,练到它自己想出来为止。”
莫欲玄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把六式用到极致?”
“对。”
“可是六式的极致是什么?”
姬无双想了想。
“缚枢之后接垂旒。”
莫欲玄的呼吸一滞。
“你上次在东港,用了垂旒,把三十多个人同时锁在原地。”她说,“那一式,你自己都没有想到会那么强。”
“……”
“是不是因为你没有想去冲第七式?”
莫欲玄低下头。
好一会儿,他轻声说:
“是。”
“所以。”
“……”
“你不用破锁。”姬无双说,“你把锁练成钥匙。”
莫欲玄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
“缚枢锁关节,垂旒收势。”他喃喃道,“如果把两式连起来……”
“就是一个只有你能用的收尾。”
“……”
“一个不需要第七式的收尾。”
“怎么练?”
“明天下午,船坞。”姬无双说,“老钟那块十五的板子,你拿它当人。缚枢锁住,别松,直接接垂旒。我在旁边数。”
“数到几?”
“数到你能接上。”
“接不上呢?”
“重来。”
“要是一直接不上?”
“那就练到堂前。”
莫欲玄慢慢直起身,靠着墙,看着自己的手。
三色的纹路已经退得干干净净,皮肤上只剩一点淡淡的灼痕。
他握了握拳。
“我想试试。”
“现在?”
“明天。”
“好。”
“你陪我?”
“我陪你。”
“你会拉我?”
“我一直拉着。”
莫欲玄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可是一点防备也没有。
“还有,”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定位环,“刚才,它暗了一下。”
“暗?”
“像被什么挡了一下。”他说,“就一下,又亮了。”
姬无双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那只环。环上的银光很稳,没有异常。
“以前有过吗?”
“没有。”
“会不会是接触不良?”
“不会。”莫欲玄说,“这环没有电池。灰局的东西,靠人身上的热度走。戴了三年,没有灭过。”
“那就记着。”
“记着。”
姬无双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铁皮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走廊还是黑的。二楼的老钟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下,又接上。
“回去睡。”她说。
“你呢?”
“我坐一会儿。”
“一起回去。”
“你先走。”姬无双说,“我把这面墙再看一眼。”
莫欲玄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他走到门口,停下。
“姬无双。”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每次都来。”
“你每次都在这儿。”她说,“我不来,谁拉你。”
莫欲玄没有再说话,扶着走廊的墙,慢慢往回走。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停了。杂物房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姬无双一个人站在仓库里。
她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摸了摸裂缝。
墙是凉的。指尖贴上去,能感觉到一点点风,从缝里出来,很细,很轻。
风里有水味。
她把耳朵贴上去。
墙那边没有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收回手。
仓库的裂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光落在她脚边,把地上的粉笔印照白了一点。
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过来的。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