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临港决战 · CHAPTER 86
第86章 前压(二)
共 4341 字 · 第一部《临港》
绝落芬迈进红线的时候,场边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走得不快。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鞋底沾着老宅后院的青苔,走到红砂上,青苔被砂粒蹭掉,留下一小片暗绿。素色练功服的裤脚扎在脚踝,右边袖口卷过手肘,小臂上那道旧疤露在外面。
她的右手缠着一圈白布。布不宽,绕了两道,掌心那一块已经洇出淡红色。
风从海上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没有去理。
红线外的看客往两边退。老钟退得慢,鞋跟踩进一个浅坑,身子晃了一下,被身后的年轻办事员扶住。他手里的手电没有开,指头在开关上按了两下,又松开。
章临站在界外,文件夹抱在胸前。他没有往前,也没有低头。纸页的边角从他指缝里露出来,被风吹得翻了一下。
屠洛影站在西侧三步,怀里抱着那件黑色皮大衣。大衣叠得很齐,焦黑的破洞朝里。她的下巴压在衣领上,眼睛看着场地中央,脚没有动。
姬傲半跪在场地中央,一手撑着地,一手按着肋下。他的左膝压着一个暗下去的格线交点,靴边有一道新犁出的沟。刚才那一记,他没接住。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受伤了。”
“小伤。”
“退后。”
“落芬——”
“我说,退后。”
姬傲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血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巴走到颈侧。他没有擦。
“这一场,是我的。”
“你已经打完了。”
“我还能——”
“你能什么?”绝落芬低头看他,“你能站起来吗?”
姬傲没有答。他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在抖,指缝里全是红砂。他试着把膝盖抬起来,抬到一半,肋下抽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
绝落芬伸手,扶住他的肩。
她的手很稳。白布上的血蹭在他的衬衫上,留下一道印。
“退后。”她第三遍说。
姬傲看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把手从地上收回来,按着肋下,一点一点站直。
“你小心。”
“嗯。”
“你的手。”
绝落芬低头看了一眼。白布上的红色已经干了,结成一圈硬边。
“擦石头擦的。”
“石头能擦破手?”
“石头上有一道裂口。”她说,“我没看见。”
姬傲看着她,没有再问。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一步,退到红线内侧的边缘。他的脚在红砂上拖出两道浅沟,沟边的砂粒滚下去,埋住他的鞋跟。
“她的戟,比三年前快。”
“我知道。”
“她的虚影——”
“我知道。”
姬傲不说了。
绝落芬转过身。
吕弑雪站在二十步外。戟尖朝下,红缨垂在戟杆边,末端那根散开的线头被风吹得贴在砂面上。
她没有先开口。
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站着。中间的红砂被刚才的戟风犁过,有一道沟,沟底露出旧砖。砖缝里塞着一点碎玻璃,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海风从西南过来,把她的白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她肩后的虚影没有呼吸,甲片却随着风轻轻碰响。
绝落芬抬起右手。白布下面的手指张开,又收拢。指尖浮起一线紫光,沿着指节走了一圈,停在指甲底下。
她的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略前,没有踮。膝盖屈了一点,腰背松下去。红砂在她靴底陷了半指,靴边没有滑。
“紫霆破瞳。”
她的瞳孔由深紫转成通透的霆紫色。眼底有电弧跳了一下,照亮眼白里细细的血丝。
吕弑雪看着那线紫光。
“你来了。”
“我说过,我来。”
“你不趁我的危。”
“我也说过。”
“你知道我会开口?”
“我知道你会问。”
“那你……”
“你问吧。”
吕弑雪沉默了片刻。她把戟尖往砂里压了半寸,压出一个小坑,又提起来。
“好。”
场边没有人动。骨家军的方阵像一堵深灰色的墙,墙头上落着月光。前排那个年轻士兵的喉结动了一下,被旁边的老兵用胳膊肘压住。
北侧,姬无双的手攥着外套下摆。她看见母亲右手上的白布,看见布上那块红,指节就紧了。
姬无敌坐在木椅上,手杖横在膝头。他的手放在手杖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铜头在红砂里压出一个小坑。椅子旁边的矮桌上没有茶。
火夆站在红线缺口,双手垂着。他脚下的红砂比别处亮,靴边有一圈白霜似的盐。他的目光从场地移到西南,又移回来。
莫欲玄站在姬无双左边,眼睛盯着吕弑雪的靴子,不看脸。
“她的脚。”他低声说。
“怎么?”
“右脚比左脚前半寸。”
“什么意思?”
“她要进。”
场中,吕弑雪踏前一步。
靴底落在红砂上,砂面往下陷了一指。银灰色的光雾从她脚下升起来,贴着地面铺开,铺到绝落芬脚前三步,停住。
“苍戟猎瞳。”
她抬起戟。竖瞳里浮起一道细细的金色戟影,戟影从瞳孔中心往上走,走到眼底,停住。
她身后的空气沉了下去。
先出现的是影子。影子从月光里分出来,比人的影子高,比人的影子宽,肩上披着古旧的银甲,甲片一层压着一层,缝隙里没有光。
然后是戟。那杆戟比她手里的长出一截,杆身缠着暗色的纹,纹路里流着银金色的光。虚影的手握住戟杆,指节一节一节显出来。
最后是脸。脸没有显出来,只有一片模糊的银,像被磨花了的镜面。
战势虚影。
它站在吕弑雪身后,低着头,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场地对面的所有人。
红砂在它脚下震。细小的砂粒跳起来,落下,又跳起来。火线根部的砂壳裂了一声,红光从裂缝里冒出来,贴着地爬了半尺。
场边,马玄鹤的杯子停在半空。杯底没有水,杯口朝着场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腹压得发白。
骨擎站在红线边缘,右手背在身后。他的手指在背后张开,又收拢。骨焚渊在他侧后,铅笔停在纸上,笔尖压出一个黑点。
章临的笔也停了。他把笔帽合上,又打开,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
老钟的鞋尖往前挪了半寸,又缩回去。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像在确认那条线还在。
“这就是……”他没有说完。
“吕家的战势。”马斩灵说。
“活的?”
“借来的。”
“借谁的?”
马斩灵没有答。他把手里的紫砂杯放到桌上,杯底垫着手掌,没有发出声音。
绝落芬没有后退。
她看着那个虚影,看了一会儿,把右手抬到胸前,五指张开,掌心向外。
“霆脉共鸣。”
一线紫光从她心口亮起来。光很细,顺着锁骨往两边走,走到肩,顺着血脉钻进手臂。她的每一次呼吸,紫光就重一分;每一次心跳,掌心就多一层电弧。
电弧不响。它们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层细密的网。
她的脚没有动。脚趾贴着鞋底,鞋底贴着红砂,红砂底下的土被下午的碾压压得很实。
她出了第一拳。
拳头撞上虚影的戟杆。声音很脆,像铁锤敲在冻硬的木头上。虚影晃了一下,甲片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第二拳。
比第一拳重。拳头落下的地方,戟杆上的暗纹凹进去一小块。虚影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红砂上犁出一道沟。
第三拳。
比第二拳更重。虚影的甲胄上裂开一道细缝,从肩甲一直拉到胸口。缝里没有血,只有银金色的光,像沙子从破口里漏出来。
“叠加。”马玄鹤低声说,“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重。”
“她是在垒山。”马斩灵说。
“垒到什么时候?”
“垒到山塌。”
绝落芬的靴底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脚后跟碰到一块碎玻璃,玻璃在砂里翻了个面,映出一点月光。她没有低头,脚掌把玻璃踩进砂里,继续站定。
场边,姬傲靠着断墙,手按着肋下。他看见绝落芬的右臂,看见白布已经被汗浸透,红色从掌心漫到手腕。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吕弑雪站在虚影之后,脸色变了。她把戟尖一抖,银灰色的光雾收紧,虚影的双臂同时抬起。
戟杆横扫。
风先到。风压着红砂往一边倒,砂面凹下去,又翻起来。绝落芬的裤脚被风掀起,贴在腿上。
她没有躲,左手一拍,掌心紫光暴涨。
“碎禁摧妄!”
那一掌拍在戟杆上。紫色的电光顺着杆身往上爬,爬过虚影的手,爬过肩甲,所过之处,银金色的战纹一寸一寸暗下去。
虚影发出一声没有声音的吼。它的胸口鼓了一下,又塌下去,整个身躯在月光里抖。
吕弑雪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她没有擦,血停在下巴上,被风吹得发凉。
“你的力……”她盯着绝落芬,“比三年前,重了一倍。”
场边,屠洛影把大衣往上托了托。衣料摩擦,响了一声。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数什么。大衣的焦糊味从叠缝里透出来,混着樟脑的味道,被风送到红线边,又散开。
“我一直在练。”
“为了什么?”
“为了今天。”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不知道。”绝落芬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怕,有一天,我没有力量替我自己站住。”
吕弑雪垂下眼睛。
“那就继续。”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第四拳。
绝落芬从下往上打,拳头擦着虚影的戟杆过去,打在它的手腕上。虚影的手一松,戟杆歪了半尺。
第五拳。
她侧身,肩带着拳头撞进虚影的胸口。裂缝扩大,银金色的光从她耳边漏过去,照得她的侧脸发白。
第六拳。
她两只手一起上,左掌压住戟杆,右拳砸在虚影的肘弯。甲片崩开一块,落在红砂上,砸出一个浅坑。
领口往下坠了一寸。她颈子上那根红绳滑出来,绳头系着半枚青白色的玉。玉贴着皮肤的一面发亮,断口磨得圆了。她抬手时,玉在锁骨上磕了一下,响得很轻。
姬无双看见了。她没有问。
场边,火夆的脚往前挪了半步。他看见那块甲片,又停住,低头看了一眼红线。
“别动。”他对身后的学徒说。
“我没动。”
“脚。”
学徒把脚收回去。
戟与拳在月光下一次一次相撞。红砂被震碎,碎屑浮起来,在光里转了一圈,又落下。每一次交击,声音都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姬无双的指甲掐进掌心。
远处的水面上,浮标响了一声。
叮。
隔了很久,又响一声。风从海上往岸上吹,浮标上的绳子绷着,没有动。
她看见母亲的右臂在颤。每叠一拳,手臂就绷紧一分,血管从皮肤底下鼓起来,像细线。汗从她的鬓角往下淌,滴在肩上,把练功服洇出一块深色。
“她撑不了多久。”莫欲玄说。
“我知道。”
“她每一拳,都在耗自己。”
“我知道。”
“你想上?”
“不。”姬无双盯着场中,“我在等。”
“等什么?”
“等她的虚影崩掉。”
“你怎么知道会崩?”
“因为我母亲,”姬无双的声音很轻,“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莫欲玄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下颌的线照得很硬。她眼底有一层暗红的焰光,一明一暗,跟着场中的拳声走。
从刚才开始,她一次也没有眨过眼。
第七拳。
绝落芬的右拳带着紫色的电弧,整条手臂像一根被点亮的灯管。指节发白,指缝里渗出血珠,血珠刚冒出来,就被电弧蒸成一缕红雾。
白布早就散了,挂在手腕上,像一片湿纸。
“落芬。”姬傲在后面喊。
“别过来!”
“你的手——”
“我知道!”
她咬着牙,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住的喘息。
第八拳。
虚影的甲胄上,那道细缝扩大成一张网。网从胸口往两边走,走到肩,走到腰,银金色的光从每一个网眼里漏出来,像沙漏里的沙,一缕一缕地往外流。
吕弑雪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握戟的手往回收了半寸,又停住。
虚影低下头。那张没有五官的银面上,映出场地里的火光,也映出绝落芬抬起的手。光在银面上走了一圈,像水从一块斜放的镜子上流过去。
姬傲撑着墙,往前挪了半步。他的鞋底在砂里擦出一声。姬无双没有回头,伸手往后按了一下,掌心朝下,像在压一压空气。
“就是现在。”绝落芬低声说。
她的左手抬起来,掌心向上。
手指一根一根张开。掌心的紫光聚成一个点,点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光点周围的空气往里收,红砂贴着地面往她脚边滑。
“碎禁——”
她的声音哑了。
马玄鹤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没有响,他用手掌垫着。马斩灵看了儿子一眼,把自己的杯子也放下。
骨擎的右手从背后拿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张开,掌心朝着地面,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风停了。火线上的光直直地立着,不动。场边有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摧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