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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余波与暗潮 · CHAPTER 98

第98章 姬家夜

共 4310 字 · 第一部《临港》

绝落芬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拒绝了住院,拒绝了医生的第三次劝告。医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片子,说了很多话。她只听进去一句:右臂骨裂,左臂十二针,不能用力。

“我知道。”

“你这样的话,骨头会长歪。”

“那就长歪。”

医生看了她一会儿,把片子塞回袋子里。

“疼就回来。”

“嗯。”

她坐在姬傲病床边,守到傍晚。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姬傲躺在里面那张,肋骨上缠着绷带,右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一滴,一滴。

他的脸瘦了一圈。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口子,护工擦过,没擦干净。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绝落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右臂吊在胸前,夹板的边硌着肋骨。她坐了很久,换了几次姿势,每次换,椅子都响一声。

护士进来换药。她看了一眼绝落芬的手臂。

“您也该躺着。”

“我没事。”

“您的脸色不好。”

“我知道。”

护士没有再劝。她把药袋挂上去,调了调滴速,出去了。

靠窗那张床,床单拉得很平,枕头上有一个人头压过的窝。护工说,昨天那个老人出院了,儿子来接的。

绝落芬看了一眼那张床,没说话。

天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楼亮起灯,一盏,两盏,后来连成一片。姬傲醒过一次,眼睛睁开一条缝。

“落芬。”

“嗯。”

“你的手。”

“没事。”

“骗人。”

“你也骗人。”绝落芬说,“医生说你的肋骨断了三根,你还想起来。”

姬傲的嘴角动了一下。

“无双呢?”

“在鉴定所。”

“她一个人?”

“莫欲玄在门外。”

姬傲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吕弑雪……”

“睡着。”

“她……”

“你别问。”绝落芬说,“睡你的。”

姬傲看了她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你回去吧。”

“等你睡。”

“我睡了。”

“你闭着眼,没睡。”

“疼得睡不着。”

“那就疼着。”

“你还是这样。”

“哪样?”

“说话不饶人。”

“饶人有什么用。”

姬傲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肋下疼,笑变成了咳。他用手按住胸口,咳了两声,停下来。

“别笑了。”

“我没笑。”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响。护士站那边有电话铃,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来。

绝落芬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半包烟。她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不能抽。医院里不能抽。她也不抽。

窗外的楼顶上有一盏红灯,一闪,一闪。她看着那盏灯,看到眼睛发酸。

右臂在夹板里闷得发痒。她想动一下手指,手指动了,夹板没有动。

她想起场上那只手。戟尖往下压,压到一半,停了一停。她当时没有看懂。现在也没有。

她等到他的呼吸慢下来,等到输液管里的水滴得匀了,才站起来。她拎起外套,用左手穿,穿到一半,右臂卡在袖子里。她停了一下,把外套搭在肩上,出了门。

老钟派来的人在楼下等。车停在医院后门,发动机没有熄。

“家主。”

“走。”

她坐进后座,靠着车窗。车窗上有一层雾,外面的灯被拉成一条一条。她伸手想擦,抬到一半,又放下。

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车出了医院,上了主路。路边的店铺都关了,卷帘门上贴着招租。过了一个路口,又过一个。红灯亮着,司机停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收回去。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在报明天的潮汐。

“家主,前面封路。”

“绕。”

“绕远。”

“绕。”

车拐进一条窄街。街边有人在收摊,塑料布一卷,露出底下的鱼鳞。海水味从窗缝里进来,腥,冷。

她看见旧港区的方向有一片暗红。不是火,是还没拆完的灯。

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她推开,走进去。院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玄关的灯亮着。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叶子落了一地。

玄关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台阶上。

客厅里没有人。桌上放着一碗用盘子盖着的东西,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有点歪,是左手写的。

妈,姜汤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我在门口。

绝落芬愣了愣。

她把字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盘子上有一层水汽,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是凉的。

她走到门边,推开。

门外的台阶上,姬无双抱着膝盖坐着,下巴搁在手臂上。身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外套上面压着一只手机。

夜风吹动她短碎的黑发,环形耳环在灯下一闪一闪。

“你怎么坐在这儿?”

“等你。”

“外面冷。”

“我不冷。”

“你的手……”

“我的手没事。”

绝落芬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姬无双的鞋尖在台阶上蹭了一下。台阶边沿有一块缺口,是很多年前磕的。她的裤脚沾了灰,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护腕勒的。

三十年里,她从不在门口等人。她习惯了别人等她,习惯了推开门,看见一屋子的灯,和一屋子沉默。

“进来。”她说。

“嗯。”

“我煮面。”

“你不会。”

“我学。”

姬无双忍不住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弯腰去拿外套,绝落芬先伸手,把外套拎了起来。她用左手拎着,递给女儿。

“穿上。”

“我不冷。”

“穿上。”

姬无双接过去,披在肩上。

厨房里的灯很亮。

厨房很小。灶台是老式的,瓷砖缺了两块,露出水泥。抽油烟机一开,整个厨房都在震。窗台上放着一排调料瓶,瓶身上有油垢。

绝落芬单手拿着锅铲,姬无双在旁边洗菜。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灶台上,姬无双用胳膊肘把水关小。

“放多少水?”

“没过面就行。”

“没过多少?”

“就是……没过。”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那你自己来。”

“我不会。”

“那就别问。”

锅里水开了。绝落芬把面下进去,面条太干,粘在一起。她用锅铲去拨,拨了两下,面断了。

“断了。”

“断了也能吃。”

“难看。”

“能吃就行。”

姬无双把洗好的青菜递过去。绝落芬接的时候,右手动了一下,脸上抽了一下。她用左手接住菜,扔进锅里。

“疼?”

“不疼。”

“你刚才……”

“水溅的。”

“盐呢?”

“……一小撮。”

“一小撮是多少?”

“妈,你别问了。”

绝落芬沉默了一会儿,把盐罐递过去。

“你来。”

“我也不会。”

“那就随便。”

姬无双捏了一撮,撒进去。撒完,她看了一眼绝落芬。

“够吗?”

“不知道。”

“那再放点?”

“放。”

她又捏了一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姬无双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绝落芬的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水开得太猛,锅盖被顶起来,噗噗地响。姬无双伸手去掀,被热气烫得缩回来。绝落芬用锅铲把锅盖挑开,白气冲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罩住了。

“关火。”

“哪个是关?”

“左边。”

“左边是哪个?”

“你手底下那个。”

姬无双拧了一下,火小了。她低头看,拧错了,拧成了另一个灶眼。她赶紧拧回来。

“笨。”

“你也不聪明。”

窗外对面楼的厨房也亮着灯。有人在洗碗,水声隔着玻璃传过来,听不清。

那碗面端上桌的时候,卖相很差。面条盛进碗里,碗沿上有一个小缺口。姬无双把缺口转到自己那边。面条煮得有点烂,汤色浑浊,葱花撒得东一撮西一撮。

“难看。”

“难吃吗?”

“尝尝。”

绝落芬低头,用左手拿筷子,夹起一缕,送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

“咸。”

“你放了太多盐。”

“是你放的。”

“我放了一小撮。”

“你的一小撮,是我的三小撮。”

姬无双也尝了一口,皱起眉。

“……真的很咸。”

“咸就多喝水。”

“面也烂。”

“烂的好消化。”

两个人看着对方,同时笑出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轻轻荡开。笑完了,谁也没有说话。抽油烟机还在响,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蜂。

绝落芬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用一块旧布包着的。布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她把布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半枚青白色的玉。

“这是什么?”

“我外公……”她顿了顿,“我父亲留下的。”

姬无双盯着那半枚玉,屏住了呼吸。

玉只有一半。断口不平,边上有一圈细细的旧纹,像被雷劈过。玉上穿着一根红绳,绳子磨得发白,打了两个结。

玉的内侧刻着字。字很小,沿着断口排开,磨得只剩几笔。

“写的什么?”

“认不全。”

“爷爷认得吗?”

“不知道。”

“问过吗?”

“没问。”

“为什么?”

“怕他反问。”

“我从十岁就带着它。”绝落芬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年她从地窖里出来,身上只有这件东西。姬无敌用自己的大衣裹住她,大衣上有烟味。她在大衣里攥着这半枚玉,攥了一路。

姬无双把玉拿起来,放在掌心。玉是凉的,贴着手心,慢慢有一点温。她翻过来,看内侧的字。看了很久。

“……”

“前几天,有人送来了另一半的拓片。”

姬无双的手指一紧。

“绝灵姝?”

“你知道?”

“……我猜到了。”

“什么时候?”

“你去海边的那一天,我看见你,脸色不对。”

绝落芬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只是在乎。”

“我知道。”

她把玉推到女儿面前。玉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停住。

“我想告诉你,我是谁。”

姬无双没有说话。

“我姓绝。”

“……”

“我父亲,是绝氏家主,绝苍岳。”

“……”

“三十年前,北境一役,绝氏满门覆灭。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厨房里,灯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锅里的水还在响,抽油烟机没有关。

“你爷爷把我从地窖里抱出来。他没有让我改姓,也没有让我入族谱。他说,我的姓,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谁也不能拿走。”

“妈……”

“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绝落芬的声音很平静,“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姬无双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左手。她的左手很凉,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痂。

“你现在说了。”

“嗯。”

“我听完了。”

“你还想听吗?”

“想。”

绝落芬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湿意。

“那我从头说。”

“好。”

“你得有耐心。”

“我有。”

“这个故事,很长。”

“没关系。”姬无双说,“我今晚不走。”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落叶簌簌。

厨房里,那碗又咸又烂的面,渐渐凉了。碗里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慢慢凝住。

没有人去动它。碗边搁着两双筷子,一双长,一双短。

厨房的灯管有一头闪了一下,又稳了。姬无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老宅的另一间屋子里,灯光昏黄。

姬无敌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茶,茶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老仆守在门口,不敢进去。他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是刚才送药用的,药喝了一半。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他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没有迈过去。

走廊尽头的窗没有关严,风从缝里进来,吹得门帘一下一下地碰墙。

屋里很静,只有偶尔一两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

老人睁着眼睛,淡紫色的瞳孔,在月光里像一层浮动的雾。

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方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慢慢展开。

里面,有三团暗红的血迹。

深浅不一。

最早的一团发黑,边缘干硬,像铁锈。中间那团散开一点,颜色发褐。最新的一团,边缘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紫光。

月光照到小几上的药茶。茶面上那层皮破了,底下还是黑的。

他把手帕的四个角对齐,折了一道,又折一道,折成一个小方块。

他看着那三团血,看了很久。

“还有多久……”

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月光移动了一寸,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枯瘦,苍白,青筋像细细的蚯蚓。

他轻轻合上手帕,塞回枕下。枕套上留下一道折痕。他闭上了眼睛。

“该说的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说完了一半。”

“剩下的……”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月光晃了晃,又落回原处。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淹没在深夜的寂静里。

第 98 章 完

本章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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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01

    左手写的字条

    姬无双留的字条字迹歪斜,是左手写的。她说过右手没事,可右手腕还缠着护腕。是写不了,还是故意用左手?

  2. 02

    另一半拓片

    有人把另一半雷纹玉的拓片送到绝落芬手里,没留名。那半枚玉她藏了二十年,送拓片的人怎么知道?

  3. 03

    三方血帕

    姬无敌枕下压着一方白手帕,三团血迹深浅不一,最新的一团边缘泛着淡紫。他问还有多久,这三次咳血分别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