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撕破伪装 · CHAPTER 29
第29章 人情债
共 4311 字 · 第一部《临港》
咖啡店在码头边上,门口挂着一串铜铃。
姬无双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海风跟着她进来,把门口的地垫掀起一角。她把伞收在门边的铁桶里,桶里已经插了三把,伞尖朝下,滴着水。
她是走过来的。从电车站到码头,一公里多一点,路上要穿过鱼市。这个点市场已经收摊,地上的水冲过一遍,还留着鱼鳞,踩上去滑。一条黄狗在摊子底下舔冰,见她过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雨不大,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海上有雾,雾把对岸的灯吃掉了,只剩一团白。
店里没什么人。靠墙的柜台后面,一个年轻店员在擦杯子,擦完一只,对着灯看,再擦。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价目,字迹被擦过几回,底下留着一层白。柜台上有一台旧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小,播着天气,说明天转晴。靠门的位置摆着一只伞架,铁皮上锈了一圈。
空气里有咖啡的焦味,也有海水的腥味,两种味道各占一半。
马玄鹤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一整面落地玻璃。
姬无双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面玻璃,脚步顿了一下。
玻璃上覆着一层磨砂的薄膜。膜贴得不算齐,右下角翘起一条,边缘沾了灰。外面的码头被滤成一片灰白,吊车的臂横过去,像一根模糊的线。
“别紧张。”马玄鹤站起来,“我把玻璃贴了膜。”
“你贴的?”
“昨天贴的。”他说,“贴了一下午,起了三个泡。”
他把手伸出来给她看。食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白泡,已经瘪了。
姬无双低头看了一眼。膜贴得很平,只有右下角翘着。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我知道很多事。”马玄鹤替她拉开椅子,“请坐。”
椅子是铁的,腿有点短,落地时晃了一下。他弯腰,从桌脚下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垫在椅腿底下。
“这张桌子从开业就晃。”他说,“垫了三年。”
姬无双坐下,没碰桌上的咖啡。
那杯咖啡是刚上的,杯口有一圈浅褐色的沫,勺子搁在碟子边上,勺柄朝右。她看了一眼,把杯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莫欲玄没有来。她告诉他,今天是私事。他没追问,只说了句,十分钟没动静我就去找你。
“你想要什么?”她开门见山。
“姬小姐直爽。”马玄鹤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先说,今天不是来讨债的。”
“那是什么?”
“是来还一点。”
“还?”
“上次我送你们一条线索。”他放下杯子,“那条线索,我只说了一半。今天,我补另一半。”
姬无双眯起眼睛。
“免费?”
“不。”
“价钱?”
“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对我,有没有好感。”
姬无双愣了一秒。
“什么?”
“开个玩笑。”马玄鹤笑得很无辜,右边脸颊的酒窝深了一点,“我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笑。”
她没笑。
“我没有时间陪你玩。”
“好,好。”他举起双手,“真正的问题是——你相信我吗?”
“不信。”
“很诚实。”
“那我试一次。”姬无双说,“屠无赦没有回来。”
马玄鹤端着杯子,没有立刻接。
“这句是假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是试。”他放下杯子,“再说,我要连这个都听不出来,我爹不会让我看铺子。”
“那你说一件我不知道的。”
“很多。”马玄鹤说,“比如你昨天夜里两点才关灯。”
姬无双的手指在桌下收了一下。
“你在看我?”
“我在看街。”他说,“从码头看过去,你们那条街,只有你那扇窗还亮着。”
“这也是买卖?”
“这是白送的。”他笑了一下,“就当是,让你知道我确实知道点东西。”
“马家的人,每一句话都是买卖。”
“这是我爹教的。”马玄鹤叹了口气,“可是我不是我爹。”
姬无双看着他。
这个青年穿着浅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笑起来很亲切。可是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飘,落到哪儿就停在哪儿。
柜台后的店员端着水过来,放下一只玻璃杯,杯里两片柠檬。马玄鹤说了声谢谢,把杯子推到姬无双面前。
“你不喝咖啡。”他说,“我让他们备了水。”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
“你上次在马家铺子,喝的是白水。”
“记性不错。”
“吃饭的本事。”
姬无双看了那杯水一眼,没有端。
“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马玄鹤的声音压低,“明天,屠家会向五家发请柬。”
“请柬?”
“夜宴。屠无赦回来了。”
姬无双的手在桌下停住。
“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这座城里——”
“没有马家不知道的事。”
“对。”
“他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回来了。”马玄鹤说,“昨晚,城北的别院里,亮了一盏灯。”
“你亲眼看见?”
“我爹看见。”
“然后呢?”
“我爹说,”马玄鹤的笑意淡了,“这一仗,背后有人在看。”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摇头,“我爹说话,从来不说全。但是这句话,他连说了三遍。”
“三遍?”
“一遍在饭桌上,一遍在账房,一遍在院子里。”马玄鹤说,“第三遍的时候,他手里拿着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灯是几点亮的?”
“戌时前后。”
“亮在哪一间?”
“东边第二间,窗朝山。”
“有人进去吗?”
“没有。灯亮到天亮。”
“你怎么知道没人进去?”
“我爹的人在山下守了一夜。”
“守的人看见什么了?”
“一辆车上去,天亮前下来。”
“什么车?”
“黑的。没挂牌。”
“几个人?”
“看得见的是两个。一个开车,一个坐后面。”
“坐后面那个,多高?”
马玄鹤停了一下。
“车窗没摇下来。”他说,“我爹的人只记了一件事。”
“什么?”
“车停稳以后,先下来的是司机。司机绕到后面,拉开门,站在门边等了很久。里面的人才下来。”
“多久?”
“数到四十。”
姬无双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
“腿不好?”
“不知道。”马玄鹤说,“也可能是,在车里坐着,不想下来。”
姬无双盯着他。
“他为什么让你告诉我?”
“他没有让我。”马玄鹤说,“是我自己想说。”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停,“你是第一个,在马家递出线索之后,没有直接收下的人。”
“别人都收?”
“别人拿了就走。”马玄鹤说,“有的连谢谢都不说。你看了,不动,先问,为什么选我。”
“这有什么不同?”
“拿了就走的人,信的是消息。”他说,“你信的是给消息的人。这两样,价钱不一样。”
姬无双没有说话。
窗外,磨砂膜后面的景物模糊成一片。远处有船在鸣笛,声音穿过玻璃,闷闷的。
“骨家把南边的路口封了。”马玄鹤忽然说。
“我知道。”
“我们的车绕了二十里。”
“封路是防抽瞳。”
“防抽瞳要封三条街?”他说,“我家的货在码头上烂了两车。鱼。”
“找骨焚渊。”
“找了。他说,烂了算我的。”
“你怎么说?”
“我说,记账上。”马玄鹤笑了一下,“他说,马家的账,他不认。”
姬无双没接话。
“所以你看见了。”他说,“五家坐一张桌子喝酒,桌子底下,各自踩各自的脚。”
“上回那张欠条,你还留着?”
“留着。”
“上面什么都没写。”
“空白的才贵。”马玄鹤说,“你哪天想填,随时填。”
“我要是不填呢?”
“那就一直空着。”他说,“空着也是一个人情。”
“人情要还。”
“那就还。”他说,“我不急。”
“夜宴是局,你们还去?”
“去。”
“为什么?”
“因为不去的人,会被写成心虚。”马玄鹤说,“我爹卖了三十年消息,最懂一件事。”
“什么?”
“站在门外的人,最后都会被说成屋里的人。”
“那你们站哪儿?”
“门口。”他说,“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站得住吗?”
“站不住也得站。”他摊了摊手,“我爹说,这叫生意。”
“屠家现在是吕弑雪在管?”
“名义上是。”
“实际上呢?”
“秋伯管账,她管人。”马玄鹤说,“旁支那几位,见了她都不抬头。”
“为什么?”
“因为她真敢动手。”他说,“去年冬天,有个旁支在账上做了手脚。她没吵,也没报官,只让人把那个人请到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然后?”
“谈了一个时辰。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是自己走出来的。第二天,账补上了。”
“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马玄鹤说,“院子里没有别人。”
姬无双把这段记在心里。
“骨岳的眼睛怎么样?”
“能看见人,看不见颜色。”
“你去看过他?”
“我爹让人送了一筐梨。”他说,“门口的守卫没收。”
“为什么?”
“骨家军不收外面的东西。”
“那筐梨呢?”
“拉回来了。”他说,“我们铺子里的人吃了三天。”
姬无双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柠檬片沉在杯底。
马玄鹤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碟子里是几块圆饼干,边缘有点焦。
“自己烤的。”他说,“烤糊了两盘,这是第三盘。”
她拿了一块,掰成两半,又放下。
“不好吃?”
“不饿。”
“那就放着。”他把剩下那块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凉了就硬。”
“你想要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要什么。”
“马家不做亏本的事。”
“我说了,我不是我爹。”
“那你是什么?”
马玄鹤想了很久。他把杯子转了一圈,杯底在碟子上磨出很轻的一声。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他说,“我爹卖了三十年真话,可他从来不说,真话拼起来,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
“你觉得我能告诉你?”
“不能。”他坦然道,“但是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在拼。”
“拼什么?”
“拼一张图。”他说,“你手里有一块,我手里有一块。别人手里也有。谁都不知道整张是什么样。”
“拼出来又怎样?”
“拼出来,”马玄鹤说,“至少知道哪块是假的。”
“怎么知道?”
“把两块对一对。”他说,“对不上,就有一块是假的。两块都对不上,就都是假的。”
“要是都对得上呢?”
“那就麻烦了。”马玄鹤说,“对得上,说明有人提前摆好了。”
姬无双看着他。
“你爹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他说,“想了三年,只想到这一层。”
“想到以后呢?”
“没有以后。”他笑了一下,“想到这一层,我就睡不着了。”
柜台后的店员把杯子放回架子,一只一只排好,瓷碰瓷,声音很轻。
“马玄鹤。”
“嗯?”
“你比我想的要——”
“要什么?”
“要笨。”
他先是一怔,随后大笑起来。笑声不大,可是店里安静,邻座那个看报纸的男人抬了一下头。
“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评价。”
姬无双露出一点笑意。很浅,落在嘴角,很快就收了。
“夜宴,你们马家去吗?”
“去。”
“你呢?”
“我爹会带我。”
“那就见。”
“那就见。”
窗外的雨停了。膜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走,走到翘起的那条边上,停住。
“伞别忘了。”马玄鹤说。
“忘不了。”
她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那张垫脚的纸滑出来,飘到桌边。马玄鹤弯腰捡起来,重新塞回去。
姬无双走到门口,从铁桶里抽伞。伞柄上缠着一圈胶布,是她自己缠的,缠得歪。
“姬小姐。”
她回头。
“莫欲玄的生辰,是后天吧?”
她的手停在伞柄上。
“你怎么——”
“我知道的事很多。”马玄鹤的笑容里有一点歉意,“但是这件,我是真心想说。”
“说什么?”
“替我转告他,生辰快乐。”
“他今年二十一。”
“我知道。”马玄鹤说,“二十一岁的人,不该一个人过。”
“他不是一个人。”
马玄鹤看了她一眼,点头。
“那就好。”
姬无双看着他。
“不是人情?”
“不是。”
“也不是买卖?”
“不是。”
“那是什么?”
马玄鹤想了一下。
“我爹的账本上,没有这一条。”他说,“你要是愿意,就当是我多嘴。”
他举起手里的咖啡杯,隔着半个咖啡店,朝她的方向送了一下。
杯子停在半空,没有碰任何东西。
“就当,是朋友。”
姬无双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铜铃响了一声,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起一角。
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