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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撕破伪装 · CHAPTER 30

第30章 请柬

共 4553 字 · 第一部《临港》

本章在场吕弑雪绝落芬

请柬是在同一个清晨送到的。

黑底,烫金,纸质厚重。边角压着一圈暗纹,指甲刮过去,能刮出一点涩。信封的封口用的是红蜡,蜡上压了一枚印,印纹是一把戟。

五份。由五个穿深灰制服的人,分别送往五个方向。

他们戴白手套,骑一样的黑摩托,后座绑着一只扁木箱。箱子上了锁,钥匙挂在送信人的腰上。到门口,下车,取信,双手递出,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第一个人到姬家的时候,天刚亮。院里的洒水车刚过,地上还湿着。

姬家的那份,绝落芬在书房里接过。

她没有立刻拆。

信封放在桌上,她盯着看了很久。桌上摊着一本账簿,算盘推到一边,算珠停在一半。窗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烫金的字迹端正有力。收信人那一栏写着:姬氏家主 绝落芬 亲启。

不是“姬夫人”,也不是“姬家主”。

她的手指在“绝”字上停了停。

那一个字压得比别的字重,金箔在灯下鼓起来一点。她用指腹按了一下,金箔贴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

姬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是屠家的。”

“嗯。”

“写了什么?”

“我还没看。”

“要我看吗?”

“不用。”

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刀柄是黄铜的,用了很多年,边缘磨得圆了。刀尖插进封口,蜡裂开一声。

她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笺纸。

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后日酉时,屠氏别院,薄酒一杯,与诸君共商猎瞳人一事。屠无赦敬上。

她读了一遍,把笺纸折起来。

“去吗?”姬傲问。

“去。”

“我陪你。”

“你不用。”

“我是姬氏副总。”

“你不用陪我。”绝落芬抬起头,看着他,“我想自己去。”

姬傲沉默了片刻。他走进来两步,站在书桌侧面,手搭在椅背上,没有坐。

“落芬。”

“嗯。”

“这是鸿门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姬傲看着妻子。

她坐在书桌后,背挺得很直,面容平静。晨光从窗帘缝里落在她手背上,那双手很稳。可是那双霆紫色的眼睛深处,有一点极细的光,在慢慢聚拢。

“那我跟你一起去。”他说,“不是副总,是丈夫。”

绝落芬没有拒绝。

她把请柬放进抽屉。抽屉滑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手掌托着底,往里推了推。抽屉里有一叠旧信,一枚半截的雷纹玉,玉上压着一只小布袋。玉的断口很新,边缘却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摸过。

她的指尖在玉上停了一下,把抽屉推回去。

楼下有人搬花。花盆在石阶上磕了一下,土撒出来,有人蹲下去用手捧。管家在廊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后日的菜单。

“后日。”她说。

“后日。”

“欲玄的生辰,也是后日。”

姬傲没有说话。

“他二十一了。”绝落芬说。

“我知道。”

“你去不去?”

“他不见人。”

“他谁都不见。”

“那你呢?”

“我去宴会。”她说,“宴会能看见他。”

姬傲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院子里那棵树上有鸟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带伞。”他说。

“不下雨。”

“带着。”

骨家收到请柬的时候,骨擎正在院子里劈柴。

院子不大,靠墙码着一人高的木堆,劈好的柴码在左边,没劈的堆在右边。地上铺着一层木屑,脚踩上去软。

他单手握着一柄厚背砍刀,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木桩从中裂开。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半截飞出去,撞在墙上。

送信的人站在三步之外,冷汗直流。他的白手套上沾了一点灰,一直没敢擦。

骨擎接过信封,用刀尖挑开。蜡裂了,刀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白痕。他扫了一眼,把纸举远,又举近。

“后日。”他说。

“是。”

“酉时。”

“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低沉,从胸腔深处滚出来,惊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飞起。一条黄狗从墙根站起来,尾巴夹着,往后退了两步。

“屠无赦。”他念着那个名字,“终于舍得露头了。”

“家主,去吗?”骨焚渊从屋里出来。

“去。”

“他肯定设了局。”

“我知道。”骨擎把砍刀往木墩上一插,刀身颤了两下,“可我不怕局,我怕他不请。”

“哥,你想怎么办?”

“我想看看,”骨擎眯起眼,“这个商人,到底有多少拳头。”

“带多少人?”

“不带。”

“一个都不带?”

“一个都不带。”骨擎拔出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带了人,他就有话说。”

“说什么?”

“说我怕。”

骨焚渊哼了一声。

“你怕过?”

“怕过。”骨擎说,“怕腿软,怕站不住,怕自己一开口就露怯。”

“后来呢?”

“后来就站住了。”骨擎把刀插回木墩,“站住一次,就不怕第二次。”

“骨岳那边呢?”

“让人守着了。”骨焚渊说,“他媳妇不在,我派了两个在门口。”

“别进屋。”

“知道。”

骨焚渊没有再问。他把门口的木屑扫开一条道,让送信的人出去。

火家收到请柬的时候,火夆正在检查新刻的火线。

他蹲在街角,膝盖几乎贴地,手指抚过石板上一道浅浅的红痕。那道痕是他昨夜亲手划下的,颜料混了骨胶,干了以后发暗,白天看不太出来。

送信的少年站在他身后,等了很久,才敢出声。

“家主。”

火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少年双手呈上信封,胳膊伸得笔直。

火夆拆开,看完,收进怀里。

“家主?”

“去。”

“可是——”

“他请的是商议猎瞳人。”火夆说,“火家的责任,是平民。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听。”

“要带人吗?”

“不带。”

“为什么?”

“带了人,就是赴局。”火夆淡淡道,“不带人,是赴约。”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条线,你替我看着。”火夆指了指地上那道红痕,“天黑之前,别让人踩。”

“踩了怎么办?”

“再划一遍。”

“划几遍?”

“划到没人踩为止。”

“这线真能挡住人?”

“挡不住人。”火夆说,“挡的是路。”

“路挡得住吗?”

“挡得住一阵。”

火夆往街里走。走过两家铺子,一家在门口挂白布,布的下摆用砖头压着。铺子老板探出头,朝他点了点头。火夆也点头,没停。

马家收到请柬的时候,马斩灵正在泡茶。

后院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壶是紫砂的,杯是白瓷的。水刚开,他把壶提起来,高冲,水线细得像一根线。

他没有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信封,嘴角翘起。

“屠无赦。”

“爹。”马玄鹤站在一旁,“我们去吗?”

“去。”

“他会设局吗?”

“会。”

“那您还去?”

“生意人去赴局,是常事。”马斩灵端起茶杯,吹了吹,“只要我不站队,局就不是我的局。”

“可是您说过,背后有人在看。”

“我说过。”

“那人是谁?”

“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马斩灵放下茶杯,抬起眼睛。

那是一双很温和的眼睛,眼角的笑纹很深。此刻,里面有一点难得的认真。

“玄鹤。”

“在。”

“这世上最危险的事,”他轻声说,“不是不知道敌人是谁。”

“那是什么?”

“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别人的棋子。”

马玄鹤愣住了。

“那怎么知道?”

“看别人怎么走。”马斩灵说,“棋子只往前走。下棋的人,会回头看一眼。”

“回头看一眼,就是下棋的?”

“不一定。”马斩灵笑了一下,“也可能是舍不得。”

他把请柬折好,压在茶壶底下。纸角被壶底的热气熏得翘起来。

“你看这封请柬,”他说,“哪里不对?”

马玄鹤拿起来,看了一遍。

“没写带几个人。”

“还有呢?”

“没写穿什么。”

“还有呢?”

“没写坐哪一席。”

“都对。”马斩灵说,“他什么都没写,就是想看看,谁自己带人来,谁自己往前坐。”

“那我们呢?”

“我们坐该坐的地方。”

“后日,你跟我去。”

“穿什么?”

“穿得像个晚辈。”

“我本来就是晚辈。”

“那就别学我说话。”

马玄鹤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爹。”

“嗯。”

“您要是看出来谁是下棋的,会告诉我吗?”

马斩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看情况。”

满春收到请柬的时候,莫沧桓正站在一座临时营帐的门口。

营帐搭在城东的荒滩上,四周是低矮的灌木,远处是一片灰蓝的海。风从海上过来,带着盐,吹得帐布啪啪响。帐前的沙地上插着三根铁桩,桩上拴着缆绳。

他穿着深灰色的立领外套,背着手,望着海平线。

破锋手单膝跪在他身后,双手呈上一张黑底烫金的请柬。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跪下去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

“统领。”

“嗯。”

“屠无赦送来的。”

莫沧桓接过请柬,看了一眼。

收信人那一栏,写的是:莫沧桓先生 惠鉴。

不是“满春统领”。

是“先生”。

他看了很久,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他倒是客气。”

“统领,要去吗?”

“去。”莫沧桓说,“他是生意伙伴,我自然要去。”

“可是——”

“可是什么?”

“属下听说,”破锋手的声音很低,“屠无赦这次回来,是想撕破脸。”

“我知道。”

“那统领还——”

“所以我才要去。”莫沧桓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我要看看,他怎么撕。”

他把请柬收进袖口,又抬头看向远处的海。

“欲玄的生辰,是后天吧?”

破锋手一怔。

“是。”

“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不回。”

“嗯。”

莫沧桓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那就让他留在临港。”

“统领?”

“后天的宴,”他低声说,“他在,比不在好。”

破锋手没敢再问。

莫沧桓望着海面,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乱了一缕。他抬手,把那缕头发按回去,手指在鬓角停了一下。

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把帐前的灯点上。”他说。

“现在?”

“现在。”

“天还亮着。”

“点上。”

破锋手起身,去解灯绳。灯是马灯,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用铁丝箍着。

火点着了。白天看不见光,只看见玻璃罩里有一小团黄,晃来晃去。远处的海上,一艘船正往外走,船尾拖着一条白。

莫沧桓站在灯旁边,看了很久。

“统领。”

“嗯。”

“风大,进去吧。”

“再站一会儿。”

别院的书房里,吕弑雪站在窗前。

天刚亮,窗外的山色还笼在晨雾里。她握着一份名单,是秋伯刚送来的,上面是五家家主的名字,还有各自会带的人数。

“都收到了。”秋伯在她身后说。

“嗯。”

“都答应了。”

“我知道。”

“姬家那位,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能不能带一个人。”

“屠家怎么答?”

“秋伯答的。”老人说,“我说,请柬上写的是家主。”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

吕弑雪把名单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小姐。”

“嗯。”

“主人,今天就会回来。”

吕弑雪的手,在名单上停了一下。

三个月。

她等了他三个月。头一个月,别院里的账还是她签,第二个月,旁支开始有人不来请安,第三个月,秋伯把地窖的钥匙换了一把新的,挂在她门后。

她想象过很多种重逢。他浑身是伤,她扶他回房。他神情冷峻,她垂手听令。或者,他再也没有回来,她接过这座别院的钥匙。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发觉自己的心跳,比三十年前那个夜晚还要乱。

“他说过什么吗?”

“主人让老头子转告小姐一句话。”

“什么话?”

“过几天,你站在我身后就好。”

吕弑雪闭上了眼睛。

站在身后。

她十岁那年,第一次学戟,他也是这么说的。

“站在我身后,弑雪。看着,学着。总有一天,你会走到前面去。”

那天他给她找了一杆短戟,比她的个子还高。她握不住,戟头往下坠,砸在脚背上。她没哭。他蹲下来,把她的脚拿起来看,看完了,说,再来。

她睁开眼。窗外的雾正在散。

远处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低矮,漆面沉得像一整块墨。车速不快,在晨光里缓缓驶来。

秋伯手里还提着那盏红灯笼。天亮了,灯笼里的火已经灭了,他忘了放。他把灯笼放在窗台上,灯骨磕在石面上,响了一声。

“小姐。”

“我看见了。”

车停在别院的大门前。

车门打开,一只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一声。

先是黑色长款皮大衣的下摆,然后是一只戴着暗红宝石戒指的手,搭在车门上。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硬,指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吕弑雪站在窗后,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一个极高、极宽的轮廓,从车里缓缓直起身。

他站直以后,比车顶高出一个头。

他站在晨光里,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抬起头,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准确地望向了她所在的这扇窗。

吕弑雪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秋伯在她身后,用极轻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主人回来了。”

第 30 章 完

本章线索

留下一句推演
  1. 01

    两种称呼

    同一个清晨送出五封请柬,给绝落芬写“家主”,给莫沧桓写“先生”。同样的宴,为什么用两种称呼?

  2. 02

    抽屉里的半玉

    绝落芬抽屉里那半枚雷纹玉断口很新,边缘却被摸得发亮。这些年她反复取出它,是在等谁?

  3. 03

    先看那扇窗

    屠无赦回别院时在车里坐了很久才下车,进门先抬头看吕弑雪那扇窗。他先看的是人,还是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