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撕破伪装 · CHAPTER 31
第31章 夜宴(上)
共 4528 字 · 第一部《临港》
莫欲玄二十一岁生辰的下午,鉴定所里没有一个人提这件事。
天热。一楼的窗户全开着,风进来也是热的,把桌上的纸吹得翻页。老钟在厨房里炖东西,锅盖响,一股姜味顺着楼梯往上走。
姬无双在三点钟下楼,手里提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纸盒。
蛋糕是中午买的。店在电车站旁边,门脸只有一间,玻璃柜里摆着六块蛋糕,卖掉了三块。她在柜前站了一会儿,店员问她要几岁,她说二十一。店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蜡烛,用纸包好,塞进盒子。
盒子是蛋糕店给的,四角压扁了一点,上面系着一根红绳。她把盒子放在长桌上,解开绳,打开。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圆的,边上挤了一圈花,花挤得不太齐。蛋糕正中插着一根细蜡烛,蜡烛在盒子里压弯了,往一边倒。
“我说过我买蛋糕。”
莫欲玄坐在桌边,手里翻着一份卷宗。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看见了。”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谢谢。”
“谢谢。”
“没诚意。”
“谢谢。”
姬无双把蜡烛扶正。扶了两下,还是歪。
“打火机我没带。”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浮起一点暗红,“烬息,燃指。”
火苗从指尖冒出来,很小,蓝色压在底下,上面是黄的。她把指尖凑到烛芯上,烛芯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她甩了甩手,指尖的红退下去,留下一小块白。
“这是对瞳力的侮辱。”莫欲玄说。
“许愿。”
他看着那一点小火苗。
“我不会许。”
“那就吹。”
他吹灭了。
烟往上走,走到一半散开。姬无双把蜡烛拔下来,放在一边,用随身的匕首切蛋糕。匕首是开信封用的,刃很薄,切奶油的时候带起一小片。
蛋糕很甜。甜得发苦。
两个人各吃了一半,谁也没说好吃。莫欲玄吃到最后一叉,停了一下,把叉子放下。
“太甜了。”
“多少钱?”
“不贵。”
“我转你。”
“不用。”
“多少?”
“二十二。”
“这么小,二十二?”
“奶油涨价了。”
“下次买馒头。”
“馒头不插蜡烛。”
“下次买小的。”
“小的也甜。”
“那就吃面。”
“你会煮吗?”
“我会买。”
“买的也算?”
“算。”她说,“老钟会煮。”
老钟在楼梯口探头。
姬无双抬眼看他。
老钟的头缩回去。过了半分钟,楼梯又响,他端着一只木托盘上来,托盘上是一只大碗,碗口冒着热气。他把碗放在莫欲玄面前,碗底在桌上转了一下。
“长寿面。”他说,“厨房多煮的。”
碗是粗瓷的,碗沿缺了一小块。面是挂面,煮得有点软,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露了一半,撒了一撮葱花,滴了两滴香油。
莫欲玄低头看着那碗面,喉结动了一下。
“钟叔。”
“嗯。”
“谢谢。”
“谢什么。”老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面要坨了。”
他转身下楼,走得很快,拖鞋在楼梯上拍了两下。
莫欲玄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先把蛋拨到一边,吃面,吃到一半,才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咸了。”他说。
“老钟放的盐。”
“正好。”
姬无双看着他吃。她自己那半块蛋糕还剩在盘子里,奶油化了,塌下去。
电话在这时响了。
手机在桌上震,震得盘子轻轻响。姬无双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沈督察。”
“屠家的请柬里,”沈砚的声音还是那么哑,“多了一行字。”
“什么字?”
“灰局可派观察员两名,列席。”
“他点名了?”
“没点名,只写了灰局。”沈砚顿了顿,“屠无赦要人看着他的宴。”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你们去,只看,不碰,不替任何一方说话。”
“明白。”
“还有。”
“嗯?”
“今天是他生辰。”沈砚说,“我知道。我只是想说,他需要有人陪着。”
电话挂了。
姬无双放下手机,看见莫欲玄正低头吃面,耳尖红了。
“沈督察说什么?”
“说你该吃完。”
“我会吃完。”
“他还说,我们今晚有座位。”
莫欲玄抬起头。
“什么座位?”
“末席。”她说,“看得清楚。”
“几点的车?”
“六点。”
“现在五点。”
“去换衣服。”
“我没有别的衣服。”
“那就换件干净的。”
莫欲玄起身,把碗端到水池边。他洗了碗,回来,站在楼梯口。
“姬无双。”
“嗯。”
“镜子。”
“什么?”
“洗手间的镜子,你什么时候蒙上的?”
“昨天。”她说,“一块布,四个角用胶带粘的。”
“为什么?”
“因为今天开始,所有反光的东西,我都要数一遍。”
莫欲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上楼换衣服。水声响了一阵,停了。再下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扣好,头发还是湿的,额前压着一小片。
酉时,屠氏别院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山路两侧站着穿深灰制服的人,每隔十步一个。他们不打手电,只在肩上别一枚铜牌,牌上铸着骨家军的臂章。车灯扫过去,铜牌反一下光,又暗下去。
姬无双和莫欲玄在山门下下车。石阶有九十九级,扫得很干净,缝里连草都拔了。
山门口设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守门的人穿深灰制服,袖口绣着一条细红线。他接过请柬,翻开册子,指尖在名单上走,走到一半停住。
“灰局。”
“是。”
“两位。”
“是。”
他抬头看了莫欲玄一眼。那一眼停了半秒,比看姬无双的时候长。
“请。”
门口迎客的是秋伯。
他依旧提着那盏红灯笼,灯笼里的火是新的,纸罩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颜色比别处深。他穿着一件深灰的长衫,领口扣得很齐。
“二位来了。”他欠身,“家主有交代,灰局的客人,请坐末席,看得清楚些。”
“多谢。”
“莫少爷。”秋伯转向莫欲玄,“今日是您的好日子。”
莫欲玄的肩膀僵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老头子记性好。”秋伯笑了笑,“统领提过。”
莫欲玄看着他。
“他提过?”
“提过一句。”秋伯说,“就一句。”
他把灯笼往门里照了照,光落在石阶上,照出一小块红。
正厅比姬无双想象的要大。
长桌能坐三十人,桌面铺着深红的桌布,布面有一层压出来的暗花。烛台是黄铜的,一共八座,烛火笔直,不晃。厅里有一股蜡味,混着酒味和刚端上来的菜味。
五家的位置早已分好。北侧是姬家,骨家在东,火家在西,马家靠南,正中空着一个主位。
主位的左下首,摆着第六张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
外套的袖子垂着,袖口朝下,像是刚有人脱下来搭上去。椅子拉开了一半,留出进出的空。
莫沧桓还没到。
厅里站着八个仆人,穿灰布短褂,靠墙一排,手垂在身前。他们的鞋底都包了布,走路没有声音。
姬无双在末席坐下。末席在厅门一侧,离主位最远,能看见所有人的侧脸。
她抬头就看见了母亲。
绝落芬坐在北侧第一位,深灰长衫,头发挽得整齐,鬓边有几根白的。神情平静。姬傲坐在她右侧,看见女儿,点了一下头。
骨擎和骨焚渊并排坐着,像两座山。骨擎的银寸头在烛光下发亮,眉骨上那道疤一直伸到眼角。骨焚渊比他矮半个头,肩膀更宽,手放在桌上,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
火夆一个人,坐在西侧。茶杯放在他手边,一口没动。他的背挺直,眼睛看着桌面。
马斩灵含笑,坐在南侧。马玄鹤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得很规矩,看见姬无双,眨了一下眼。
吕弑雪站在主位后方三步的位置。黑色西装,双手交握,银白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股,垂到肩胛。
姬无双发现,所有人都在刻意不看那把空椅子。
有人看烛台,有人看杯子,有人看自己面前那块叠好的餐巾。目光绕过去,绕得很小心,像绕过地上一摊水。
厅门被人从外面合上,声音很轻。
第一场争吵,在酉时三刻爆发。
“三天到了。”
骨焚渊把手里的茶杯顿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杯里的茶晃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
“姬家给的钱,我们收到了。”他说,“钱买不回眼睛。”
“骨家军又添了两个。”他的目光扫向北侧,“姬家交代呢?”
“焚渊。”骨擎低声。
“一个十九,一个二十。”骨焚渊说,“十九那个,家里还有个老娘,眼睛不好。昨天晚上,他娘摸着他的脸,问他怎么不点灯。”
“哥,他们一个字都没吭。”
“骨副统领。”姬傲开口,语气不重,“线索我们已经交给了灰局。抽瞳通过镜面传导,这是——”
“线索不是人!”
“人不在我们手里。”
“那你们就是不想找!”
骨焚渊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靠背砸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他身后两个骨家军的随从同时踏前一步,靴底在地板上蹭出声音。
火夆抬起了眼睛。
马斩灵微笑着,转了转手里的茶盏,盏盖和盏沿碰了一下。
姬无双的手心全是汗。她看见母亲的指尖浮起一线极淡的紫光,又被压了回去。
“骨家主。”绝落芬的声音很平,“请你管好你的弟弟。”
“我管不了。”骨擎说,“他说的,正是我想说的。”
“那就——”
“都坐下。”
声音是从厅门口传来的。
不高,不重,甚至有点温和,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满厅的声音,同一瞬间消失了。
姬无双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很高。进门的时候,头低了一下,肩膀几乎擦着门框。一件黑色长款皮大衣垂到小腿,肩线宽阔,里面是深灰的高领毛衣。手里没有武器,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暗红宝石的戒指。
五十八岁的脸,轮廓深,眉骨高,鬓角有些白。嘴角带着一点笑,像一个刚从远方回来的老朋友。
可是他站在那里,整座大厅的重量都往他脚下沉。
屠无赦。
“屠某请诸位来,”他慢慢走进来,声音像在念一句家常话,“是请诸位坐下喝酒的。”
靠墙的仆人一齐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布上蹭了一下。
屠无赦的皮大衣下摆扫过门槛。门槛很高,他抬脚,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骨焚渊的脸涨红了,却没有再动。
“吵架,等酒喝完。”
他走过骨焚渊身边,弯腰,伸手扶起那把翻倒的椅子。椅子腿在地毯上磕了一下。他把椅子放回原位,扶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整理自己的书桌。
“焚渊,坐。”
骨焚渊盯着他,胸口起伏。他站了三秒,最后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叫了一声。
姬无双看见了一件事。
屠无赦走路的时候,头一直偏向右侧。每次要看向左边,他都是整个身子转过去,不是只转眼睛。
左边。
她把这件事记住,压下去。
屠无赦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他环视一圈,目光依次落在五家家主脸上。每个人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长,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落到绝落芬身上时,他的目光顿了顿。
很短。
然后他笑了笑,侧过身,朝吕弑雪点头。
“弑雪,倒酒。”
“是,义父。”
吕弑雪走上前。她从旁边的矮几上执起酒壶,壶是银的,壶嘴细长。她从主位开始,一杯一杯斟过去。
她的手很稳,壶嘴没有一滴溅出来。走到骨擎面前时,骨擎伸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走到火夆面前时,火夆用手掌盖住杯口,她就跳过去,没有停。
走到马斩灵面前,马斩灵伸出一根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一下。她只倒了半杯。
走到姬傲面前,姬傲说:“满了。”
她停手。杯里的酒正好到杯口下一线,没有溢出来。
轮到姬无双的时候,她的目光与姬无双短暂对上。
银灰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从她唇间掠过:
“站稳了。”
姬无双没有回答。她看着吕弑雪的手腕,腕骨上有一道浅白的旧痕,横着。
吕弑雪退回去,站在主位后面,双手重新交握。
莫沧桓是在第一轮酒斟完的时候进来的。
深灰立领外套,鬓角的白发梳得整齐,浅灰色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来,在空着的那把椅子前站定,向主位的方向欠了欠身。
“屠先生。”
“莫先生。”屠无赦也欠身,“来得正好。”
“路上耽搁了。”
“无妨,酒还热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姬无双坐在末席,看着这两个男人。两个人都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动。厅里的烛火照着他们的侧脸,一个高,一个更高。
莫沧桓坐下。
他的视线在厅里扫过一圈,最后停在末席。
莫欲玄低着头,没有抬眼。
莫沧桓也没有刻意停留,目光很快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姬无双看见了。
在那一瞬间,莫沧桓握着酒杯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很轻,一下。
像是在说:我在。
屠无赦举起酒杯。
“诸位。”他说,“这一杯,不敬人,不敬事。”
“敬什么?”骨擎问。
屠无赦看着杯里的酒。红色的液面映着烛火,晃了一下,平了。
“敬各守各的门。”他说。
没有人接话。
他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