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撕破伪装 · CHAPTER 34
第34章 过了今晚
共 4344 字 · 第一部《临港》
宴席散了。
五家家主各自离去。车灯一盏接一盏沿着山路滑下去,拐过第一道弯,就只剩一点白,最后被树影吞掉。别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
院子里还有人在收东西。仆人抬着长桌的木板,脚步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秋伯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谁出门,他就在册子上划一笔。
最后一辆车开走,秋伯合上册子,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窗里亮着灯,窗帘没有拉。
他朝楼上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门房。门房的灯随后灭了。
院子外面的山路上,还有两辆车停着。车没开灯,车里有人。那是屠家的暗哨,每半小时换一次位置。
吕弑雪知道他们在哪儿。她数过。
吕弑雪没有走。她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
风衣是屠无赦的。晚宴散场时他落在椅背上,她替他收了。衣领上有一点酒气,还有很淡的烟草味。
走廊很长,地毯旧了,边角磨出毛。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玻璃罩里的座钟走到十一点差五分,摆锤一下一下地晃。
窗台上摆着一排风干的橘子皮,是秋伯用来熏屋子的。橘子皮卷了边,颜色发黑。她走过的时候,衣角带起一点干涩的香气。
别院建在半山,风比城里大。屋檐下挂的铜风铃响了一声,声音沉,散得慢。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
里面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从门缝里铺出来,落在她的鞋尖上。
屠无赦背对门口,站在书架前。一只手撑着书架的边沿,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左肩。
书架第三层空出一格。原本立在那儿的几本书被抽出来,摞在脚边,最上面一本摊着,书脊压出一道深折。他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翻页。
那个姿势,她看了三十年。
每逢阴雨天、每逢夜深,他总会这样站着。肩膀里像有一根刺,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往深处扎。他不说疼,也不让人碰。有时候站着站着,会抬起手,用指根压一压锁骨下面那块地方。
吕弑雪站在门外,等了几息。
她听见他的呼吸。吸得浅,吐得长,中间断一下。
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门轴很顺,没有声音。
书房里铺着深色的木地板,靠墙一排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有线装本,有硬壳精装,还有几册没有封皮的旧账簿,横着摞在最下层。墙角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窗子关着,后山看不见,只看见玻璃上自己的一点影子。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压着一只铜镇纸。地图边上有一杯水,水面平了,没动过。
桌角还有一只白瓷碗,碗底剩着一层药,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碗边搁着一只小银勺,勺柄朝外。
地图上压着几张便签,字写得很小,横着竖着连成一条线。最上面一张被撕掉了一角,剩下的部分空白。
书架最下层有一个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油布,油布包着什么东西,四四方方。吕弑雪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屋子里的味道很杂。墨,旧纸,药,还有一点膏药的味道,从屠无赦的左肩那边散出来。
“义父。”
“嗯。”
“外面的人都撤了。”
“秋伯呢?”
“在安排车。”
“好。”
吕弑雪把风衣放在椅背上,顺手把袖子理平。
屠无赦转过身。那张脸在灯下显得疲倦,眼角的皱纹比宴席上深得多。他坐进书桌后的圈椅里,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他伸手示意:“坐。”
吕弑雪没有坐。
“站着吧。”屠无赦笑了笑,“你从小就这样,我说坐,你偏站着。”
“习惯了。”
“那就站。”
书房里静下来。座钟在走廊里敲了一下,十一点。
吕弑雪站在灯影的边缘,背挺得笔直。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一点昏黄的光。
“义父。”
“嗯。”
“您这三个月,去了哪里?”
“北边。”
“找到了吗?”
屠无赦沉默了一下。
“找到了一部分。”
“什么?”
“一块碎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还不完整。”
“是三十年前丢的东西?”
“是。”
“您不肯告诉我是什么?”
“现在不能。”
吕弑雪垂下眼睛,没有追问。
她看见桌角压着几张纸,纸边裁得整齐,上面是铅笔画的线,横一段竖一段,像地图,又不像。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北边冷吗?”
“冷。”屠无赦说,“风口上的雪,踩下去到膝盖。”
“您一个人去的?”
“带了两个人。”
“哪两个?”
“你不认识。”
“他们回来了吗?”
“回来一个。”
吕弑雪没有再问。
“您的肩——”
“老毛病。”
“带了药没有?”
“带了。”
“用完了?”
屠无赦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北边有个村子,只有七户人。”他忽然说,“村口有一口井,井水是温的。我在那儿住了一晚。”
“有人认出您吗?”
“没有。他们不问外乡人是谁,只问要不要热水。”
“那地方叫什么?”
“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有一个黑点。”
吕弑雪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她没有拿笔记。
“你问这些做什么。”
“问问。”
“问完了?”
“没有。”吕弑雪说,“您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了。”
“写了‘半月即回’。”
“我回来了。”
“晚了两个月。”
屠无赦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在算账。”
“我在等。”
书房里又静下来。窗外的风从后山下来,擦过屋檐,声音很低。
“义父。”
“说。”
“那页残卷,您见过吗?”
屠无赦的手指停住了。
“哪一页?”
“屠、吕二家,谋夺绝氏秘藏。”
书房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灯丝发出很细的嗡声。
“见过。”他说。
“您怎么看?”
“三手转抄,真伪不可考。”
“这句话,我也看过。”
“所以它不重要。”
“三手转抄,是从哪三手转的?”
“不知道。”屠无赦说,“第一手没有落款,第二手是个抄书匠,第三手抄到一半就死了。”
“抄书匠叫什么?”
“死了三十年,名字有什么要紧。”
“有。”吕弑雪说,“名字要紧。”
屠无赦看着她,没有接。
“可是我想知道。”吕弑雪抬起头,直视着他,“第一手,是谁写的?”
屠无赦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赤红色的。灯下不像血,更像一块烧过很久、已经暗下去的炭。
“不是我。”他说。
“我知道不是您。”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想听您亲口说。”
“……”
“我不是怀疑您。”吕弑雪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屠无赦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最后,他叹了口气。
“弑雪。”
“在。”
“你八岁那年,我把你从火里抱出来。”
“我记得。”
“你问我,爸爸呢。”
“……”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回答?”
吕弑雪摇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屠无赦轻声道,“你父亲替我死了一次。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他替您……死?”
“不。”屠无赦闭上眼睛,“是我替他挡了一击,然后他让我带你走。”
“我记得这一部分。”
“你只记得这一部分。”
吕弑雪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屠无赦睁开眼睛。
那一眼里,有些东西沉得很深。
“后来的事,”他缓缓道,“等我把碎片拼完,一并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因为说了,你会恨我。”
书房里,落地灯的灯丝响了一声。
吕弑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义父。”
“嗯。”
“我不会恨您。”
“你会。”
“我不会。”
屠无赦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疲惫,也很温和。像一个老人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明知道她还不懂,却不舍得纠正。
“你像你父亲。”他说,“崇戟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
“那年夜里有火。他把你塞给我,说,孩子先走。”
吕弑雪没有接话。
“我说一起走。”屠无赦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
“我就抱着你走了。”
“他没有跟上来?”
“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说。”
“您回头看了吗?”
“看了。”
“看见什么?”
“看见他站在火光里。他在看我们。”
“他为什么不走?”
“他在等我们走远。”
吕弑雪的手指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那年我八岁。”吕弑雪说。
“嗯。”
“我记得火是白的。”
“火不是白的。”
“在我记得的那一段里,是白的。”她说,“很亮,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
屠无赦没有反驳。
“后来我闻见烟味,才知道是火。”
“过来。”屠无赦说。
吕弑雪走到书桌前。
屠无赦抬起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那只手很大,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落下来。
“长高了。”他说。
“早就不长了。”
“在我这儿,还是矮的。”
吕弑雪没有躲。她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
“今晚,”屠无赦说,“你走前面。”
“是。”
“正门。”
“是。”
“不杀降兵。”
“我从来不杀降兵。”
“我知道。”屠无赦收回手,“我只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不杀降兵。”
“好。”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带多少人?”
“十二个。”吕弑雪说,“洛影带四个,走下面。”
“下面?”
“恒远物流的地下有一层。入口在仓库最里面,铁门锁着。”
“锁是什么样?”
“锁身刻着纹。细,一道压着一道,绕着锁芯转了两圈。”
屠无赦睁开眼睛。
“别碰那把锁。”
“我用戟尖点的。”
“点到就退。”
“已经开了。”
屠无赦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责备。
“里面有什么?”
“洛影说,有血,和药。”
“人?”
“很多。”
“先救人。”
“是。”
“救出来的人,交给火家。不要带回别院。”
“为什么?”
“别院今晚不留客。”
吕弑雪点头。
“还有,”屠无赦说,“恒远物流的账,你带回来。纸的,不要电子的。”
“秋伯已经让人去取了。”
“他知道取哪几本?”
“他说他知道。”
屠无赦笑了一下:“他比我清楚。”
走廊里的座钟又响了。十一点一刻。
吕弑雪看了他一眼。
“义父。”
“嗯。”
“您今晚,什么时候进场?”
“等里面打完。”
“打完了还进去做什么?”
“进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了才知道。”
吕弑雪没有再问。
“弑雪。”
“在。”
“过了今晚,”他低声说,“就没有退路了。”
吕弑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义父。”
“嗯。”
“我从来没想过退路。”
屠无赦睁开眼睛。
“从您把我抱出火里那天起。”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就没有。”
书房里很安静。
很久,屠无赦点了点头。
“去吧。”
“是。”
“弑雪。”
“在。”
“秋伯给你端了东西。”
“什么?”
“一碗面。吃完再走。”
“来不及。”
“来得及。”屠无赦说,“子时还早。空着肚子打不了仗。”
吕弑雪看了他一眼,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秋伯。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面,热气往上走,把他的眼镜熏白了一小块。
“小姐。”
“嗯。”
“车备好了。洛影在门口等。”
“知道了。”
“刚出锅。卧了一个蛋。”
“谢谢。”
秋伯把托盘往上托了托,又补了一句:“葱没放。”
“义父。”
“嗯。”
“面里别放葱。”
屠无赦笑了一声。
吕弑雪没有出去。她走回书桌旁,把椅背上的风衣拿起来,抖开,搭在屠无赦的膝上。
“夜里凉。”
“嗯。”
她替他把衣角拉平,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
“义父。”
“嗯。”
“您的左眼……”
屠无赦的手,在扶手上收紧。
“老伤。”他说。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我想说,”吕弑雪没有回头,“今晚,我站在您左边。”
屠无赦愣住了。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落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坐着,手还停在扶手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松开。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又摸到锁骨下面。那里的皮肉塌下去一块,隔着衣服也能摸出形状。
“崇戟。”
他低声说。
“你这个女儿,比你强。”
窗外的夜风吹过后山。枯芦苇在青瓷瓶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