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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撕破伪装 · CHAPTER 35

第35章 夜战(一)

共 4310 字 · 第一部《临港》

本章在场吕弑雪屠洛影

子时。

东港仓储区沿着海岸线铺开,一排排灰色的货仓,屋顶压着石棉瓦,墙根泛着白碱。海雾从防波堤那边漫过来,贴地走,把路灯的光泡成一团一团。

最靠里的一座货仓,外墙漆着“恒远物流”四个褪色的大字。“恒”字的上半截掉了漆,只剩一道浅影。门前停着两辆没有牌照的卡车,车头朝外,轮胎陷进地上的碎石子。

没有人守夜。

门卫室的窗开着,里面黑着,桌上有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就凉了。登记簿摊在窗台上,最后一页空白。

两百步外,屠洛影蹲在防波堤的阴影里。他面前摊着一张仓库的平面图,图角用石子压着,被风吹得直响。

“屋顶十一个。”他说,“七个在东侧,四个在通风口。两辆卡车是空的,钥匙插在车上。”

“门呢?”

“正门一道,卷帘后面还有一道铁栅。铁栅的锁是新的。”

“里面有人吗?”

“听不见呼吸。”屠洛影说,“要么没人,要么都在地下。”

吕弑雪看着那张图。

“正门给我。”

“小姐——”

“你带人封住东面和西面的出口。”她用手指在图角点了一下,“锅炉房和仓门口,各留两个人。”

“您一个人走正门?”

“一个人。”

屠洛影看了她一会儿,把图折起来,收进怀里。

“四个跟我走。”

“嗯。”

“上面这十一个,留活口。”

“看他们降不降。”

屠洛影把外衣的下摆一撩,带着四个人从防波堤后面绕出去,脚步压得很轻,很快被雾吞了。

吕弑雪站在原地,等了几息。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指腹蹭到一点盐霜。

然后她朝仓库门口走。

靴底踩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走到路灯底下,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屋顶。

那十一个人没有动。有人把短弩往阴影里收了收。

她继续走。

吕弑雪走到仓库前的时候,看见了屋顶上的人影。

七个。

八个。

十一个。

蒙面,深灰作战服,伏在仓顶的暗处,像一排蜷着身子的鸟。他们的呼吸压得很低,肩膀几乎不动。可是她的眼睛能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钩锁,短弩,折叠的鱼叉。

还有一个人伏在通风口后面,手里握着一只小镜片,正朝下面照。

她把脚步放慢。

空气里有柴油、海盐、冷鱼,还有一点铁锈味,从仓库门缝里渗出来。墙根下有一只瘦猫,蹲在排水口边上,看见她,弓起背,钻进了雾里。

黑色风衣的下摆在海风里一荡一荡。红缨的戟杆斜靠在右肩上,戟尖朝下,拖在身后。每走一步,戟尖在水泥地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身后两百步,停着三辆车。车上没有开灯。十一个人已经散开,封住了东面和西面的出口。她说过,没有她的信号,谁都不许进来。

十丈。

八丈。

五丈。

屋顶上有人动了。一支短弩缓缓抬起,瞄准了她的咽喉。

吕弑雪站定。

她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在夜里亮得像两枚淬过火的刀片。

“屠家,吕弑雪。”

声音不高,却把整个仓库区震得安静下来。

“奉家主之命,清理满春临时分部。”

屋顶没有回应。

“降者不杀。”

她等了三息。

第一息,风从海上过来,吹动了她戟上的红缨。

第二息,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很快被人喝住。

第三息,短弩的弦响了。

吕弑雪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戟,在身前划了半个圆。

当!

箭矢在戟杆上炸成粉末。木屑和铁屑溅开,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腕一转,戟身掠过地面,带起一道银灰色的光痕。

“戟锋裂掠。”

光痕贴地疾驰,撞上仓库大门的瞬间,整扇钢板门被从中间劈开。切口平整,像被巨人用刀一笔削过。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两片钢板向两侧倒下,砸在地面上,震起一片灰尘。

屋顶的人影同时起身。

钩锁、鱼叉、锁链,十几件武器同时从高处落下,织成一张网。铁器在夜里碰出一串脆响。

吕弑雪向前一步。

苍戟猎瞳全开。

银灰色的竖瞳里,浮起一道细细的金色戟影。她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一层淡淡的银金色光雾自她脚下升起,在身后凝聚成一个高大的虚影。

那个虚影持戟而立,甲胄古旧,看不清面容。一股浩荡的杀伐之气压下来,仓库区的风停了。

“苍戟重撼。”

她双手握戟,向地面重重一顿。

轰!

水泥地裂开一圈蛛网般的纹路。冲击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半空中的钩锁、鱼叉、锁链,被气浪撞得四散飞出。有人从屋顶摔下来,有人撞在货车的车厢上,闷哼声此起彼伏。

一个猎瞳人摔在卡车的引擎盖上,又从引擎盖上滚下来,落地时胳膊撑了一下,骨头响了一声。他咬着牙,没有叫。另一个挂在仓檐上,手指抠着排水槽,脚在空中乱蹬,最后松了手,掉进一堆碎瓦里。

一辆卡车的车窗同时碎了,玻璃落进驾驶室。车顶上的铁皮凹下去一块,弹回来,又凹下去。

她没有追击。

只是站着,戟杆拄地,等着。

一个猎瞳人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的钩锁还拖着半截铁链。他绕到她侧面,链子一抖,铁钩直奔她的脚踝。

吕弑雪没有转身。戟杆往下一压,铁链被钉在地上。那人一扯,没扯动,反而被自己的力带得往前扑。

她抬脚,靴底蹬在他胸口,把他蹬出两丈远,撞在货架上。货架上的油布滑下来,盖住了他半个人。

另一边,一个使鱼叉的从卡车后面冲出来,叉尖对着她的后腰。她侧身,让开半尺,戟尾往回一扫,打在他的膝弯。那人跪下去,鱼叉脱手,插进水泥地,叉杆还在抖。

“还不降?”

那人捂着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吕弑雪把戟尖从他面前移开。

屋顶上剩下的人开始往后退。有人踩着石棉瓦,瓦片碎了一片,哗啦一声滑下来,在地上摔成几块。

“下来。”吕弑雪说,“从梯子下。”

有人先动了。一个人顺着仓侧的铁梯往下爬,爬到一半,手一滑,整个人挂在梯子上,脚在空中蹬了两下,才踩住。

其余的人跟着下来,一个接一个,站在空地上,手举过头顶。

从屋顶摔下来的猎瞳人爬起来。有人握着断了的鱼叉,有人捂着手腕,有人踉踉跄跄地后退。一个年纪轻的想往卡车底下钻,被同伴一把拽住。

“降者不杀。”

她又说了一遍。

没有人敢动。

寂静里,一个年轻的猎瞳人扔下了手里的短刀。

刀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他的手在抖,蒙面布被冷汗浸透,露出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的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我……我降。”

吕弑雪看了他一眼。

“退到墙边。蹲下,双手抱头。”

“是、是……”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墙边,蹲下去。蹲到一半,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又赶紧撑起来。

第二个人扔了武器。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像被抽掉骨头的木偶。仓库前的空地上,很快蹲了十几个降兵,谁也不敢抬头。

屋顶上的人也从铁梯上下来,一个个走到墙边。

吕弑雪数了一遍。十一个,少了一个。

她抬头看屋顶。通风口后面那个人还伏着,手里的小镜片掉在地上,镜面碎成两半。

“下来。”

那人没有动。

“我数到三。”

“一。”

屋顶上传来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二。”

那个人站起来,举起双手,慢慢走到屋檐边,把短弩扔了下来。弩落在水泥上,弹了两下,弦断了。

“跳。”

他闭着眼跳下来,落地时崴了脚,坐在地上,抱着脚踝,脸皱成一团。

“蹲到墙边去。”

“是……”

有一个年纪大的没有动。他手里还攥着鱼叉,站在货车旁边,看着吕弑雪。

“屠家小姐。”

“说。”

“降了,能活?”

“能。”

“我们的人,在地下。”

“我知道。”

“你下去,会死。”

吕弑雪看着他。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他把鱼叉扔在地上,慢慢蹲下,双手抱住了后脑。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送下去的人,没有一个上来。”

吕弑雪没有接话。

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她抬脚,迈过地上的钢板,走进仓库。

仓库里很暗。

只有天花板上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一层惨绿的光。左右两排货架,堆满了蒙着油布的箱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铁锈和潮气。

油布上有灰,灰上有一道道手印。有人最近动过这些箱子。

最近的一排货架上,油布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纸箱。箱子上贴着白标,印着批号和日期,字是新的。批号后面跟着一个很小的符号,两道折线。

她伸手,把油布掀高了一点。箱子摞了三层,最上面一箱的封条被割开过,用透明胶重新粘上,胶带边缘翘着。

通道地面上落着一张送货单。她弯腰捡起来,单子被踩过,有一个鞋印。收货人一栏是空的,日期是三天前。

她把单子折好,收进内袋。纸边割手,她在指腹上按了一下。

通道尽头的墙上有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摊开的手。她看了一眼,继续走。

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又亮。靴底下的水泥有一层细沙,走起来打滑。她把重心压低,脚步放得更慢。

前面的黑暗里,有一点药味飘过来,很淡,压在铁锈底下。

她沿着中间的通道往里走。

戟尖拖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了二十步,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身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

吕弑雪的脚步停了。

那些纹路,她见过。

在她烧掉的那页残卷边缘,有一模一样的折射线。她记得纸边烧起来的样子,火从一角往里走,把那些线一根一根吃掉。她当时用手指按着最后一段,指腹烫出一个泡。

她没有碰那把锁,只是抬起戟,轻轻一点。

锁落地。砸在水泥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边。

铁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是水泥的,扶手是锈蚀的钢管。冷风从楼梯深处涌上来,吹得她的风衣下摆向后飘。

楼梯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拖痕,深褐色,从门里一直延伸到墙根。拖痕旁边落着一枚纽扣,深灰的,是骨家军制服上的那种。

她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往下。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屠洛影。”

“小姐。”

墨灰色的影子从货架后无声地凝聚成人形。屠洛影站在她身后三步,神情冷静,袖口上沾着一点灰。

“外围清理完了?”

“东面三个出口,西面两个出口,都封死了。”

“人呢?”

“没杀。”屠洛影说,“绑起来了。”

“绑在哪儿?”

“锅炉房。门从外面锁了,留了两个人看着。”

吕弑雪点头。

“我从上面进,你从下面走。”

“明白。”

“你那四个人呢?”

“留在上面看着降兵。”屠洛影说,“锅炉房两个人,仓门口两个人。”

“够吗?”

“够。”

“下面有多少人?”

“听不清。”屠洛影说,“隔着一层铁,还有一层水。只能闻到味儿。”

“什么味儿最重?”

“药。”他说,“不是治伤的药。是那种打完仗,用来让人睡着的药。”

吕弑雪握戟的手紧了一下。

“走。”

“小姐。”

“嗯。”

“下面要是有东西,不是人——”

“那也得下去。”

“明白。”

“下面还有什么?”

“我闻到了。”屠洛影的墨灰色眼睛眯起,“血,和药。”

“关押的人?”

“很多。”

“保护好他们。”

“是。”

“洛影。”

“在。”

“如果下面有人拦你,先问一句降不降。”

“问过了。”

“问过了?”

“我下来的时候,楼梯口有两个人。”屠洛影说,“我问了。他们没答。”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信他们没答?”吕弑雪问。

“不信。”

“那你为什么说他们没答?”

“因为答了,就得杀。”屠洛影说,“不答,还能绑着。”

吕弑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屠洛影的脸上没有表情,袖口的灰蹭到了手腕上。

屠洛影的影子一抖,整个人沉进了地面。水泥地上留下一点淡淡的墨色,很快也散了。

吕弑雪独自站在楼梯口,听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今晚,就没有退路了。

她握紧戟杆。掌心的汗把戟杆润了一层,她换了个握法,把拇指扣进缠绳的缝里。

然后向前迈出了一步。

楼梯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规律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她的脚步停住。

那个声音,她这几天夜里,已经在梦里听过很多遍。

第 35 章 完

本章线索

留下一句推演
  1. 01

    锁上折射线

    铁门锁身刻着细纹,和吕弑雪烧掉那页残卷边缘的折射线一样。这把锁是谁做的,为什么用残卷上的纹?

  2. 02

    骨家军纽扣

    楼梯口的拖痕旁落着一枚骨家军制服的纽扣。被拖下去的人是谁,为什么穿着骨家军的衣服?

  3. 03

    梦里的敲击

    她还没下完楼梯,下面传来规律的敲击声,和这几天梦里听见的一样。她为什么会在梦里听见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