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失踪之后 · CHAPTER 40
第40章 夜战(六)
共 4307 字 · 第一部《临港》
莫沧桓是从地下大厅的东侧走出来的。
没有声响,没有预告。东侧那面墙早就塌了半边,砖堆得齐腰高,他从砖堆后面绕出来,就像他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有人看见。
他穿着宴席上的那件深灰立领外套,袖口沾了一点灰,鬓角的白发有些散。手里什么都没拿。
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大厅中央的屠无赦,像在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屠先生。”
“莫先生。”
屠无赦的领域还罩着整座大厅。
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压在空气里,压得人耳膜发闷。说话的人声音稍微低一点,字就散了。倒塌的母机残骸冒着青烟,铁壳子烧得发红,隔几秒,某处就“啪”地响一声,掉下一块。满地是碎裂的晶石,幽蓝色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像退潮时滩上的水洼。
穹顶的灯带断了大半,只剩最里面一截还亮着,白光发青。光照不到的地方,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钢筋。地上有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映着那点残光。
猎瞳小队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破锋手靠着货架,肩上的绷带全红了。封索手抱着一截断掉的钢索,嘴里咬着布条,自己给自己缠手。卸能术士仰面朝天,胸口起伏得很浅。观猎斥候趴在一摊碎玻璃边上,手指还在动。
有人昏迷,有人呻吟。
只有莫沧桓,站得很稳。
“你的人,”屠无赦说,“倒了一地。”
“是啊。”
“你不心疼?”
“心疼。”莫沧桓微笑,“可是我更心疼的,是我这座分部。”
“你说得对,它没了。”
“所以我来讨个说法。”
屠无赦没有动。
“请。”
莫欲玄趴在碎石堆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腕还在颤。残鸣被压了太久,像一头被人踩住尾巴的兽,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剧痛,从手腕窜到肩膀,再从肩膀钻回胸口。
他用另一只手压住腕子,压不住。指头底下的脉一下一下顶上来,顶得他掌心发麻。
姬无双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手指刚碰到,就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来。
“这么热。”
“一直这样。”
“疼吗?”
“疼。”
“能走吗?”
“能。”
“等会儿真要走的时候,你别逞强。”
“嗯。”
她没再说话,把手按回他的肩上。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背影。
父亲站在大厅中央,身形修长,脊背挺直。三十步外,是那座像山一样压着整个空间的男人。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废墟。
“莫欲玄。”姬无双低声说,“别动。”
“我没动。”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攥进掌心。碎石硌进指缝,硌出一点湿。
姬无双半跪在他旁边,左臂护着他的肩。她的护腕上全是灰,嘴角有一道干掉的血。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起身的时候膝盖打了个晃,又撑住。
大厅中央,莫沧桓缓缓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前轻轻一划。
一道乌黑的光刃,贴着地面飞出去。所过之处,碎石被整齐地切成两半,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光刃擦过地面,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黑曜断。”
光刃撞上屠无赦的领域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声音不大,可整座大厅都跟着震了一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落在莫欲玄的头发上,落在他手背上。
领域没有破。
可是屠无赦的衣角,被气流拂动了一下。
很轻。只动了一下,就贴回腿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
“有点意思。”
“屠先生过奖。”
莫沧桓抬起左手,掌心向外。
一片暗红色的潮水,从他脚下漫出来,向四周扩散。潮水贴着地面走,所过之处,碎石被压得往下陷,空气变得黏稠。莫欲玄吸了一口气,觉得那口气进到喉咙里,就沉下去了。
“赤潮。”
姬无双的瞳孔一缩。
这是 T1 的范围压制。
不对。
她盯着那片潮水,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太规整了。
潮水的边缘是一条笔直的线。绕过柱子的时候,那条线会自动拐弯,拐得整整齐齐;遇到倒在地上的猎瞳人,潮水会从人身侧让开半尺,像有人提前量过。
规整得像是,精心算好的。
潮水冲到屠无赦的领域边缘,与暗红色的裂纹正面相撞,激起一片耀眼的光。
光把整座大厅照白了一瞬。莫欲玄闭上眼,眼皮底下还是一片红。
头顶掉下来一块拳头大的水泥,砸在他脚边,碎成三块。姬无双把他往旁边拖了半步,自己的膝盖在碎石上磨出一声。
屠无赦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鞋底落地,声音很轻。
领域猛地一震。
莫沧桓的赤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瞬间向内坍缩。潮水的边缘卷起来,翻过去,化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碎片打在柱子上,打在铁皮上,打在地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
莫沧桓闷哼了一声,身体向后飞出,重重撞在身后的立柱上。
石柱裂开一道长缝。
缝从一人高处往下走,走到地面,碎屑跟着落了一路。
他沿着柱面滑下来,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一线血。
“莫先生,”屠无赦淡淡道,“你的力气,比你的瞳沉。”
莫沧桓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光闪了一下。
“屠先生看得准。”
“你在藏。”
“谁不藏。”
“你为什么不全力?”
“因为我打不过你。”莫沧桓笑了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手背上沾了一道红,他没擦,“全力,也是输。”
屠无赦盯着他看了很久。
赤红色的瞳孔里,那圈龟裂的纹路跳了一下。
“你输了。”
“我输了。”
“那么,”屠无赦缓缓道,“满春临港分部,今夜到此为止。”
“可以。”
莫沧桓撑着立柱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先是一条腿,再是另一条。站直之后,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领,把翻起来的那一角按平。
浅灰色的目光扫过大厅里躺着的猎瞳小队,停了一停。
他轻轻叹了口气。
“撤。”
没有人动。
“我说,撤。”
破锋手第一个挣扎着爬起来。他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背,滴在地上。他把昏迷的卸能术士架起来,另一只手去扶观猎斥候。
“起来。”他哑着嗓子说,“起来,走。”
“箱子……”封索手回头。
“不要了。”
“里面还有——”
“不要了。”破锋手没有回头,“人带走。”
观猎斥候试了两次,腿没撑住。破锋手把他往自己身上一带,三个人挤在一起,慢慢往墙缝那边挪。
封索手捂着断掉的钢索,指缝里全是血,跌跌撞撞地跟上。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属箱,又转回去。
没有人去捡那只箱子。
猎首被屠洛影缚在走廊里,此时影线忽然松开。
墨灰色的线从她手腕、脚踝、脖子上退下去,退进地砖的缝里,没了。
猎首摔在地上,手掌撑住地面,缓缓抬起头。灰白的左眼盯着屠洛影,看了一息。
唇边挂着一点奇怪的笑。
“还会再见的。”
“我等着。”
猎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队伍。她走过莫欲玄藏身的地方,脚步没停,头也没偏。
莫沧桓走在最前面。
他穿过大厅,穿过倒塌的母机残骸,穿过一地的碎石与尘埃。每一步都不快,背影依然修长。
经过莫欲玄藏身的地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
莫欲玄抬起头。
那一刻,他看见了父亲的侧脸。
月光从穹顶的缝隙里落下来,映在那张温和的脸上。眼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发,浅灰色的瞳孔里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回家的人。
莫欲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父……”
他的手撑在地上,用力想站起来。腕子一软,人又往下塌。
姬无双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
“放开。”
“你现在追上去,拉不住你。”
“放开我!”
“我拉你。”
姬无双的手指扣得死死的,左手紧紧箍住他的小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的护腕硌着他的骨头,硌得生疼。
“我说过,你失控,我拉住你。”她的声音在发抖,“现在,我在拉。”
莫欲玄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着前方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三色的纹路在他手背上跳。黑色,红色,金色,混成一片模糊的光。光从手腕爬到指根,又退回去,再爬上来。
“他……”
“我知道。”
“他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姬无双低声说,“他有你。”
莫欲玄愣了一下。
“他有你,”她重复了一遍,“只是他不知道,你在这儿。”
前方,莫沧桓走到了裂开的墙缝前。
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肩膀的线条,放松了一点。很轻,像卸下了什么。
然后他抬脚,迈进了墙缝的黑暗里。
破锋手、封索手、卸能术士、观猎斥候、猎首,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缝隙后面。
最后一个人的衣角也看不见了。
墙缝后面是黑的。黑里有一点回声,脚步声一层一层往里走,走了很久,才彻底听不见。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屠无赦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追击。
他的赤红色瞳孔里,龟裂的纹路缓缓退去。领域一点一点收拢,地面停止崩塌,悬在半空的灰开始往下落。
屠洛影从走廊里走出来,影子贴着地砖收回脚下。她在吕弑雪身后三步站定,没有出声。
吕弑雪的靴底踩到一块碎晶,咔嚓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挪脚。
吕弑雪看着那道墙缝,低声道:
“义父,不追?”
“不追。”
“他们跑了。”
“我知道。”
“为什么?”
屠无赦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墙缝,很久很久。
像是在看一扇,刚刚关上的门。
莫欲玄被姬无双扶出仓库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火线渐渐熄灭,暗红的光带一段一段暗下去,最后只剩几处余烬,贴着地面发亮。骨家军的车队开始撤离,引擎声一辆接一辆响起来,车灯把街面照得发白。
街边的居民楼里,有人披着衣服站在窗口,小声议论着什么。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的地上,水一落地就冒起一点白气。
一个女人在楼下喊猫。喊了两声,一只花猫从车底下钻出来,抖了抖毛,蹭她的裤腿。她弯腰把猫抱起来,脸埋在猫背上,站了一会儿。
一个男孩从楼道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书包,站在路边左看右看,像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们坐在仓库外的一截断墙上。
墙缝里长着一丛草,被夜里的火烤蔫了,叶尖卷成一条细线。姬无双伸手碰了一下,叶子碎了,渣沾在指腹上。
谁也没有说话。
莫欲玄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腕还在轻轻抖。姬无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肩上,自己抱着胳膊坐着。
风从港口那边过来,带着咸味,也带着一点烧焦的塑料味。
一辆骨家军的越野车从街口开过去,车速很慢。车斗里坐着几个兵,头盔摘了,脸上全是灰。有人低着头打盹,有人看着路边,谁也不说话。
一个火家学徒提着水桶从他们面前走过,桶里的水晃出来,在地上洒了一条深色的线。
很久,莫欲玄开口:
“几点了?”
姬无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定位环。环面上的小灯闪了一下,数字跳了两回才稳住。
“四点十分。”
“我的生辰……”
“过了。”
“哦。”
“面没吃完。”
“嗯。”
“你留着。”莫欲玄低声说。
“什么?”
“那碗面。我留着。”
“都坨了。”
“坨了也是面。”
姬无双转过头。
他靠着断墙,脸色苍白,睫毛上还沾着灰,眼睛却比平时亮。那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近乎柔软的光。
“莫欲玄。”
“嗯。”
“你二十一岁了。”
“嗯。”
“生日快乐。”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偏开,又转回来。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
“明年别在废墟里过。”
“明年再说。”
“什么叫再说。”
“就是,”他想了想,“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活着,再说。”
东方的天际,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满是疮痍的仓储区。断墙、碎石、残破的铁皮屋顶,全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街口。
车轮压过一片碎玻璃,声音很轻。
车窗是半降的。
后座上,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黑色长款皮大衣,头偏向右侧。
他的目光,隔着车窗,落在断墙上那两个人的身上。
很短。
只有一息。
然后车窗升起,轿车驶入了晨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