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失踪之后 · CHAPTER 41
第41章 漏网
共 4369 字 · 第一部《临港》
莫沧桓抬脚迈进墙缝之前,其实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
那句话只有五个字,被他压成了气声,沿着领域尚未收尽的缝隙,一路送进了屠无赦耳中。
屠无赦当时没有动。
他只是垂下眼,右手垂在身侧。戴着暗红宝石的食指蜷了一下,很轻,指节上的皮绷起来又松开。
吕弑雪站得最近,看见了。
“义父,他说了什么?”
“一句旧话。”屠无赦没有回头。
“什么旧话?”
“旧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吕弑雪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头还是偏向右边,像这二十多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她没有再问。
大厅里的灰还在落。落在母机的铁壳上,落在碎晶上,落在那排横七竖八的脚印上。吕弑雪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看那些还躺着的人。
“洛影。”
“在。”
“能动的,扶起来。不能动的,记名字。”
“是。”
屠洛影的影子从她脚下铺出去,贴着地面,绕过一根断柱,停在破锋手刚才靠过的货架前。货架上有一只手印,血按出来的,指头很清楚。
吕弑雪走到那根裂开的立柱前。缝从一人高处往下走,缝里嵌着石屑,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
屠无赦站在旁边,看着那道缝。
“义父。”
“嗯。”
“这里怎么办?”
“封了。”
“里面还有东西。”
“我知道。”
“不搬?”
“搬不动。”
他说完,转身往大厅外走。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碎晶,咔嚓一声。他没有停。
吕弑雪跟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灰了。街对面的楼顶上站着一排人,都在往下看。火线的余烬贴着地面,照得人的裤脚发红。
“义父。”
“嗯。”
“满春的人,从墙缝走了。”
“我知道。”
“要不要派人跟?”
“不用。”
“为什么?”
“跟上去,能看见什么?”屠无赦说,“看见他们上车,看见车往北开?这些不用跟,我也想得到。”
吕弑雪没有再问。
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屠洛影正把一个人从地上扶起来,那人的胳膊搭在她肩上,脚在地上拖着,拖出一道灰印。
东港仓储区外三条街,骨家军的越野车排成一道黑色的墙。
车与车之间留着半米的空,空里拉着警戒带。路口正中,故意空出了一辆车宽的缝。缝两边站着人,枪口朝下,谁也没有往那边看。
骨擎站在缝边,双臂抱胸,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他的肩头和帽檐上落了一层露水。皮鞋尖上沾着灰,灰被露水打湿,结成了一层薄泥。他不动,连换脚都没有换过。
“哥。”
骨焚渊从车后绕过来,压着嗓子。
“人呢?”
“没来。”
“你说他们会从缝里走。”
“我说的是,我想看谁会从缝里钻出来。”骨擎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面,“没人钻。”
“那这条缝——”
“留着。”
骨焚渊咽了回去。
他憋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哥,我在西面看得清楚。那道光柱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玻璃都在响。要不是火夆那堵墙,第八街区就没了。”
“嗯。”
“他真有那么强?”
“比你想的强。”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动手?”骨擎看着远处,“因为他要的不是这条街。”
“那是什么?”
“不知道。”骨擎说,“知道的人,今晚都没睡。”
骨焚渊把烟盒捏扁了,塞进兜里。
一个兵提着保温壶过来,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家主,热水。”
骨擎接过去,喝了一口,还回去。
“给后面的人分。”
“是。”
街那头传来卷帘门拉起的声音。豆浆铺的老板把门推开,搬出一张折叠桌,摆在门口。桌脚不平,他垫了一张纸板。
“家主,吃口热的?”老板隔着街喊。
“不用。”
“豆浆刚熬好。”
“给值夜的弟兄送两壶。”
“好嘞。”
骨焚渊看着那两壶豆浆送过去,忽然说:“哥,这一夜,咱们一个人没伤。”
“嗯。”
“可我还是觉得输了。”
“输在哪儿?”
“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别说。”骨擎说,“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想不通,再来找我。”
天色渐亮,街灯一盏一盏熄灭。远处火家的火线已经收了大半,只剩几道暗红的余烬,贴着地面发亮。风一吹,余烬上的灰就扬起来,落在路边的冬青叶子上。
一个骨家军的兵蹲在车头后面啃干粮,嚼得很慢。另一个靠着轮胎打盹,枪抱在怀里,头一点一点。路对面的早点铺开了门,蒸笼掀开,白气腾起来,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街上的车,又把门关回去半扇。
一只猫从缝里穿过去,走到一半,停下来舔爪子。
骨擎看着那只猫。
猫舔完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走开,钻进对面的垃圾桶后面。
对讲机响了一声,电流声很重。
“北口正常。”
“南口正常。”
“西口——”
“西口正常。”
骨擎听完,把对讲机放回去。
“哥,抽根烟?”骨焚渊递过来。
“不抽。”
“您站了三个小时了。”
“我知道。”
“坐会儿?”
“不坐。”
骨焚渊把烟塞回烟盒,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一个骨家军的斥候从东侧小跑过来,单膝跪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家主,铁道线那边有动静。”
“说。”
“三号码头旧货运铁道下面,有一条排水隧道,通到城外滩涂。刚才有人在里面走过,脚印是新的,至少三十人,有人是被抬着的。”
骨焚渊的脸一下涨红了。
“那条隧道早废了!图纸上都没有!”
“图纸上没有。”骨擎慢慢说,“可有人卖了图。”
“谁?”
骨擎没回答。
骨焚渊从车里翻出一张图,摊在引擎盖上。图是老图,纸边发黄,折痕处已经裂了。他用手指在三号码头那一带划了一圈。
“没有。”他说,“真没有。”
“图上没有的东西,地上不一定没有。”
“那也得有人知道。”
“对。”骨擎说,“所以我说,有人卖了图。”
他转过头,望向城南那栋六层居民楼的天台。
水塔旁边,现在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被风吹倒的纸杯,在栏杆边滚动,滚到边上,卡住了。
“马斩灵。”他吐出这三个字,像吐出一口铁锈。
“我这就带人追!”骨焚渊转身。
“站住。”
“哥!”
“站住。”
骨擎的声音不高,骨焚渊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追过去,你追得上吗?他们走的是别人铺好的路,每一步都算好了。”
“那就这么算了?”
“没人说算了。”骨擎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里那些纵横的旧疤,“规矩只管到路口。出了路口,是别人的路。我们不踩,不代表我们不记。”
“丢了面子——”
“面子不值钱。”骨擎打断他,“值钱的,是我现在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座城里,有人比我们早一步,知道今晚会怎么收场。”
骨焚渊愣住了。
他嘴里的烟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他甩了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骨擎放下手,朝身后一挥。
“撤阵,收队。留五十人看守路口,其余人回营。谁都不许议论今晚的事。”
“是。”
方阵开始无声地松动。
有人去开车门,有人收警戒带,有人把地上的空水瓶捡起来。动作都不快,也没有人说话。引擎一辆接一辆地响,车队开始掉头。
骨擎最后一个走。
他经过路口那道缝的时候,停了一息,低头看着地面上被晨露打湿的车辙。车辙很深,印子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留缝,是想看人。”他对自己说,“结果被人看了。”
他上车,车门关得很重。
同一时刻,铁道下的隧道深处。
莫沧桓走在队伍中间,脚下是齐踝的积水,头顶滴着冰凉的水珠。
隧道不高,个子高的人要稍微低头。墙壁是老的砖,砖缝里长着黑绿色的苔,手一碰就滑。隔十几步有一盏应急灯,早就不亮了,灯罩上积着灰。
水很凉。走一步,水声在隧道里荡开,撞到墙上,又折回来。
破锋手背着昏迷的卸能术士走在前面。他每走一段就换一次手,换手的时候咬着牙,肩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观猎斥候扶着墙,一脚深一脚浅。封索手走在他旁边,断了的那截钢索用布缠着,挂在腰上,走一步碰一下腿。
猎首断后。
她走得不快,左手一直按着右肋。灰白的左眼在暗处更明显,像一块蒙了雾的玻璃。经过一盏灭掉的应急灯时,她抬了一下头,灯罩里有只死虫子,贴在玻璃内侧。
“还有多远?”封索手问。
“二百步。”破锋手说。
“你上次也说二百步。”
“上次是三百。”
水面上漂过来一只死老鼠,肚子朝上,被水推着,撞到墙上,转了个圈,又往回漂。
卸能术士在破锋手背上动了一下。
“水……”
“别说话。”
“渴。”
猎首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壶,拧开,递过去。破锋手腾出一只手接,壶嘴凑到卸能术士嘴边,喂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领口上。
“够了。”猎首说。
破锋手把壶还回去。
隧道壁上有一道铁梯,锈得只剩两根横档,通向上方一个封死的铁盖。铁盖上用白漆写着“3”,漆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弯。
莫沧桓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以前运煤的。”破锋手说。
“嗯。”
“统领,这条路,您走过?”
“走过一次。”
“什么时候?”
“很久了。”
他没有再说。
猎首在后面开口:“统领。”
“说。”
“您袖子里那个东西,看了一路了。”
莫沧桓没有回头。
“一块铁片。”
“什么用?”
“认路。”
“谁给的?”
“一个欠我账的人。”
猎首没有再问。她的脚步慢下来,落到队伍最后,影子贴着墙根,跟水面上那点光一起晃。
隧道尽头透出一线灰白的天光。
莫沧桓忽然停了下来。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金属片上,刻着一道弧线,弧线上方是一排细密的折射纹。
“统领。”破锋手回头。
“走。”莫沧桓把金属片收回袖中,“路上不要停。”
“是。”
“前面有水吗?”
“有。到膝盖。”
“把伤员抬高一点。”
“抬着呢。”
莫沧桓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托了一下卸能术士的腿。那只手很稳,托完就收回来,指尖在袖口上擦了一下。
隧道口外,是一片灰蓝色的滩涂。
潮水正在退,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淤泥。泥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水纹,几只白鹭站在远处,人一靠近就飞了。空气里有海腥味,也有柴油味。
远处停着两辆没有牌照的货车。车头朝着堤坝,车厢用帆布蒙着,绳子系得很紧。
莫沧桓走出隧道,站在晨风里,回头望了一眼城市的方向。
天已经亮到能看清楼顶的水箱。更远处,东港仓储区那边还有一缕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走。
他的浅灰色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欲玄。”
他轻声说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对风说话。
风把声音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一个司机靠在车头上抽烟,看见他们,把烟扔在泥里,用脚踩灭。
车厢后面还站着两个人,穿着一样的旧工装,腰间别着短棍。他们看见莫沧桓,低下头,没有喊。
“路上有人查吗?”莫沧桓问。
“这个点没有。”司机说,“六点以后,堤坝口会换一班人。”
“那就六点前过。”
“是。”
“油够吗?”
“够到下一个点。”
“统领。”
“人先上。”
“是。”
司机拉开帆布,车厢里铺着草垫。破锋手把卸能术士托上去,里面有人接住,慢慢放平。观猎斥候自己爬上去,爬到一半腿软了,封索手在下面顶了一把。
猎首最后一个上车。她站在车尾,回头看了一眼隧道口。
“会上来吗?”司机问。
“不会。”
“那就走。”
“等一等。”莫沧桓说。
他站在泥里,鞋面已经陷下去半寸。他没有动,望着城市的方向。远处有一栋楼顶的水箱反着光,像一枚很小的钉子。
一只白鹭从滩涂上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滑出去很远。
潮水又退了一截。泥面上露出几条旧木桩,桩子上挂着水草。更远处有一艘搁浅的小船,船底朝天,船帮上长满了藤壶。
莫沧桓看了一眼那艘船。
“以前这里有渡口。”
“是。”司机说,“后来淤了。”
“嗯。”
他站在那儿,风把外套的下摆吹起来,贴在腿上。衣角有一块干了的泥,他伸手拍了两下,没拍掉。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一颗。扣子有点松,扣了两次才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鞋。鞋面上全是泥,他用脚在车门的踏板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层。
“统领,上车吧。”司机说。
“嗯。”
然后转身,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