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新主之路 · CHAPTER 50
第50章 屠洛影的抉择
共 4324 字 · 第一部《临港》
屠洛影是在深夜找到吕弑雪的。
议事厅散了之后,吕弑雪一个人去了后山的练功场。月亮不太亮,薄薄地挂在云层后面,青石地面泛着冷淡的灰。
练功场在半山腰,四面是树。场边有一排兵器架,架上插着几杆旧枪,枪头套着布。还有两只石锁,一只翻在地上,锁眼里积着雨水。
场子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白印,从台阶一直通到兵器架,是很多年前拖戟拖出来的。石头被磨得发亮,露水落在上面,像一层薄油。
她没有拿戟,也没有练功。
兵器架上有一杆戟,是她平时用的。戟杆上缠着布条,布条被夜露打湿了,颜色发深。
她只是站着,肩上披着那件黑色大衣,背对着来路。
大衣的下摆拖在青石上,沾了一点湿。后山的露水重,站久了,鞋面会湿。她的鞋面已经湿了。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影子在地面上无声地延伸。
影子从石阶下面上来,沿着练功场的边线走,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小姐。"
"洛影。"
"您没睡。"
"你也没睡。"
"我睡了一会儿。"
"梦见什么?"
"没做梦。"
屠洛影走到她身旁,没有挨得太近,隔着三步。
两个人并肩望着夜色里的城。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铺到海边,隐隐约约,像打翻了的碎金。更远处是海,海上看不见灯,只有一片比夜更黑的黑。
山下有一条公路,偶尔有车过去,车灯扫过树梢,又消失。更近的地方是屠家的院子,廊下留着一盏灯,光从树缝里漏出来,照着一小片墙。
"议事厅的人,都走了?"屠洛影问。
"走了。"
"三爷呢?"
"也走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以前也是这么站的。"
"怎么站?"
"站在椅子后面,不坐。"
风从山下上来,带着潮气。兵器架上的布条被吹起来,拍在枪杆上,啪的一声。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屠洛影说。
"嗯。"
"秋伯的手令。"
"嗯。"
"三个月前。"
"嗯。"
"主人……早就安排好了。"
"是。"
屠洛影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旧疤,是练刀时留下的。疤很浅,平时看不见,天一冷就发白。
"小姐。"
"嗯。"
"手令上的字,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是他的字?"
"是。"
"您认得?"
"我认了三十年。"吕弑雪说,"他写'赦'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万一有人仿呢?"
"仿得了字,仿不了那个挑。"吕弑雪说,"他写字的时候,手腕有旧伤,挑不直。"
屠洛影没有再问。
"小姐,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主人,是不是还活着?"
吕弑雪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大衣的下摆在她脚边轻轻摆动。
"我不知道。"她说。
"您的手在抖。"
"冻的。"
"我去拿手套。"
"不用。"
"小姐。"
"站一会儿就好了。"
"您相信他还活着吗?"
"相信。"
"为什么?"
"因为,"吕弑雪低头,摊开右手,掌心的银色小点,在暗处一明,一暗,"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死了。"
"谁?"
"不知道。"
"为什么?"
"也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相信?"
吕弑雪合上手。
"因为我了解他。"她说,"他不是会死在那种地方的人。"
屠洛影抬起头,墨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枚沉默的石子。
"骨家主也这么说。"
"是。"
"秋伯也……"
"秋伯知道的,比我们多。"
"所以他……"
"他在瞒我们。"吕弑雪的声音很淡,"我知道。"
"您不生气?"
"气。"吕弑雪说,"可是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瞒。"
"问过他吗?"
"问过。"
"他说什么?"
"他说,有些事,知道得早,死得快。"
屠洛影皱起眉。
"您信?"
"我信一半。"吕弑雪说,"他这个人,说真话的时候,也留半句。"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自己找。"
屠洛影看着山下的灯。
"小姐。"
"嗯。"
"我跟着您找。"
吕弑雪没有回头。
"好。"
屠洛影没有说话。
风里有海的气味,咸而潮,远处隐约传来汽笛声。
"小姐。"
"嗯。"
"您恨他吗?"
"谁?"
"主人。"
吕弑雪想了一会儿。
"不恨。"
"为什么不恨?"
"他把我从火里抱出来。"吕弑雪说,"那天晚上,我家的房子在烧。"
"我躲在柜子里,听见房梁断下来的声音。后来柜门开了,他伸手进来。"
"您就跟他走了?"
"我咬了他一口。"
屠洛影转过头。
"咬在哪儿?"
"虎口。"吕弑雪说,"他没松手。"
"后来呢?"
"后来他把我抱上车,说,别怕。"
"您怕吗?"
"怕。"吕弑雪说,"我怕他松手。"
"他松了吗?"
"没有。"
"一直没松?"
"一直没松。"吕弑雪说,"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在他车上,身上盖着他的大衣。"
"就是这件?"
"不是。"吕弑雪说,"那件早烧了。"
屠洛影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很淡,照着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
"小姐。"
"嗯。"
"我有话,要对您说。"
"你说。"
"这些话,我憋了很多年。"
吕弑雪转过头,看着她。
屠洛影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没有表情,只有嘴唇抿得很紧。
"我是主人养大的。"她说,"他没有告诉过我,我是谁的孩子。我也没问。"
"我知道。"
"可是今天,议事厅里,三爷说'外姓'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也是外姓。"
吕弑雪皱起眉:"洛影——"
"我姓屠,是因为主人给了我这个姓。"屠洛影平静地说,"我的母亲,姓洛。"
"……"
"秋伯告诉过我一次。很早以前。我问他,我为什么叫洛影。"
"他说,因为我母亲姓洛,她的瞳,是影系的。"
吕弑雪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还说什么?"
"他说,我母亲,是在一场战事里死的。"屠洛影抬起头,望向夜空,"和您父亲,是同一场。"
月光很淡,照着她的侧脸,把轮廓削得很薄。
"她叫什么?"
"洛青蛾。"
吕弑雪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秋伯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屠洛影说,"我问过一次,他就不说了。后来我再问,他就让我去练刀。"
"你练了多久?"
"练到天亮。"
"他来看过你吗?"
"来过。"屠洛影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一双新鞋。"
"鞋合脚吗?"
"大了一指。"
"那怎么穿?"
"塞棉花。"屠洛影说,"塞了一个月,脚才长进去。"
吕弑雪看着她。
"你恨他吗?"
"谁?"
"秋伯。"
"不恨。"屠洛影说,"他给我鞋。"
"你不问他,你母亲埋在哪?"
"问过。"
"他说什么?"
"他说,没有坟。"屠洛影说,"那场战事打完,尸首都没有收齐。"
吕弑雪没有说话。
"小姐。"
"嗯。"
"您父亲呢?"
"也没有坟。"吕弑雪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那您想他吗?"
"想。"吕弑雪说,"想的时候,就练戟。"
"我母亲死在那场战事里。"她说,"您父亲也是。所以,我想,我们两个,是一样的。"
"一样?"
"都是被主人,从火里带出来的。"
吕弑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伸出手,按在屠洛影的肩上。
很轻,很短。
"是一样的。"
屠洛影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姐。"
"嗯。"
"您八岁那年,被他抱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
"一件白衣服。"吕弑雪说,"袖子烧掉了一半。"
"我八岁那年,穿的是灰的。"屠洛影说,"主人说,我是在一个盐场的板车上被找到的。车上还有半袋盐。"
"他说的?"
"秋伯说的。"
"你信?"
"我信。"
"为什么?"
"因为那半袋盐,我见过。"屠洛影说,"秋伯收在库房里,袋口扎着,上面有我的名字。是他写的,字很丑。"
吕弑雪没有再问。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大衣的一角掀起来。屠洛影伸手替她按住,按完,又退开半步。
"所以,"她缓缓地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选好了。"
"选什么?"
"我这辈子,"屠洛影轻声说,"只做过两个选择。"
"……"
"第一个,是八岁那年,主人问我,要不要做他的猎手。我说,要。"
"他为什么问你?"
"因为我在他书房门口跪了一夜。"屠洛影说,"那天他收留我,给我饭吃。吃完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就跪在门口。"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天亮。"
"他说什么?"
"他说,跪着的人,做不了猎手。"屠洛影说,"让我站起来。"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敢不敢见血。"
"你怎么说?"
"我说敢。"
"你怕吗?"
"怕。"屠洛影说,"可是我怕饿。"
"第二个呢?"
"是现在。"
她转过身,正对着吕弑雪,单膝跪了下去。
影子在她脚下铺开,像一滩墨,安静地伏在青石地面上。
"小姐。"
"洛影——"
"我屠洛影,从今天起,"她低着头,声音很稳,"追随吕弑雪。"
吕弑雪愣住了。
"不是因为主人不在了。"屠洛影继续说,"也不是因为您接掌了屠家。"
"……"
"是因为,今天在议事厅,我看见您披上了那件大衣。"
她抬起眼睛,墨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
"我看见您,站在了最前面。"
"洛影。"
"小姐。"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跟着我,不一定有饭吃。"
"我有手。"
"也不一定有命。"
"我有影子。"
吕弑雪看着她,没有再劝。
夜风很静,连虫鸣都没有。
吕弑雪站在原地,肩上的黑色大衣,被风吹得鼓起。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小二十岁的女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俯下身,伸出双手,扶住屠洛影的手臂。
"起来。"
"小姐——"
"我不要你跪。"吕弑雪说,"我要你站着,站在我旁边。"
"……"
"主人说过,站在我身后。"她的声音很低,"可是我现在,不想要谁站在我身后。"
屠洛影怔住了。
"我想要,"吕弑雪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光,"有人,站在我身边。"
屠洛影慢慢站了起来。
影子从地面上收回,重新贴回她的脚下。
她没有说话。喉咙里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吕弑雪的左侧。
她站得很直,脚跟并拢,脚尖朝前,肩膀平着。影子从她脚下出去,贴着青石,铺到吕弑雪的影子里。
那个位置,是吕弑雪在出事前那晚,对屠无赦说"今晚,我站在您左边"的位置。
吕弑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还活着。"她说。
"是。"
"我们一起找。"
"是。"
"找到他之前,"吕弑雪望着远处的城,声音很轻,"谁也不要死。"
"是。"
"你也是。"
"是。"
"说一遍。"
"谁也不要死。"屠洛影说,"包括我。"
吕弑雪看了她一眼。
"包括你。"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淡淡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完完整整地叠在一起。
吕弑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大衣的另一半空着,垂在身侧。她伸手把那半边拉过来,往屠洛影那边递了递。
屠洛影没有接。
"我不冷。"
"披着。"
"小姐——"
"披着。"
屠洛影把大衣的一角搭在肩上。衣服很大,两个人披着,还是空。
她的肩膀离吕弑雪还有半拳远。两个人的影子却已经挨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屠洛影把衣角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松开。布面上留下几道指印。
"明天,"吕弑雪说,"把库房里那袋盐,拿出来。"
"做什么?"
"放在我桌上。"
"是。"
"还有那双鞋。"
"小了。"
"小了也放着。"
"鞋底还有泥。"
"也留着。"
屠洛影应了一声,把手放回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山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院子里那一盏,光从树缝里漏出来,照着墙。
风停了。兵器架上的布条慢慢垂下来,不动了。
海就在下面的黑暗里,看不见,只听得见。浪一下一下推上滩涂,又退回去。
山背后有火车经过,铁轨的声音传过来,很闷,一节一节,慢慢地远了。
远处的海面上,汽笛声又响了一次。
悠长,低沉,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