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新主之路 · CHAPTER 51
第51章 接掌
共 4320 字 · 第一部《临港》
屠氏商贸总部大楼的会客厅里,有一股新漆和旧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间厅三天前还是屠无赦接待客人的地方。落地窗正对着海,窗边那盆罗汉松是他亲手修剪的。现在,吕弑雪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没有披那件大衣,只穿一身素黑西装。大衣挂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
八点五十,她就到了。
秘书抱来三摞文件,放在桌角。最上面一摞是东港一役的伤亡名单,纸边用红笔编了号。她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三份,把其中两页折了角。
九点十分,保洁推着车进来吸地毯。吸尘器响了一阵,停在窗边。保洁弯腰去捡罗汉松掉下的针叶,捡了三根,捏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放着吧。”吕弑雪说。
保洁把针叶放在窗台一角,推着车退出去。
九点二十,秋伯进来摆杯。四只白瓷杯,杯口朝上,排成一条直线。他把壶放在桌中央,壶嘴不对着人。
“小姐,墙上的钟慢了。”
“慢多少?”
“七分钟。”
“为什么不调?”
“先生不让调。”秋伯说,“他说,慢一点,客人会多坐一会儿。”
吕弑雪看了一眼那面挂钟。秒针走到十二,顿了一下,才往下走。
上午九点四十,楼下的旋转门停了半圈。
门童伸手扶住玻璃,等里面的人先出来。大厅的地面刚拖过,水痕没干,鞋底踩上去,留下半步灰印。
电梯口的墙上原来挂着三面装饰镜,昨夜蒙了白布。布角用胶带粘住,胶带翘起一条,露出镜面的一线边。有人经过,那一线边里就多一道影子,走过去,又没了。
电梯上到二十七层,门开。章临先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正中的章临五十岁上下,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很和气。他穿一件深灰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得发亮。
左边那个年轻人穿深蓝制服,怀里抱着文件夹。右边那个也穿制服,两手空着,进门之后不坐下,只把目光沿着墙脚扫了一圈,从门口数到窗边,又数回来。
“吕女士。”
“章主任。”
章临伸出手。吕弑雪和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路上堵不堵?”
“不堵。从办事处过来,二十分钟。”
“海边的路在修。”
“看见了。绕了一段。”
章临在长桌对面坐下。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空手那个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让出通道,自己站在通道边上。
秋伯从窗侧过来,把茶盘放下。四只杯子,三只倒满,一只空着。空的那只放在吕弑雪手边。
“章主任,请。”
“秋伯客气。”
章临端起茶,先闻了一下,没有喝。
“今年的碧螺春?”
“去年的。”秋伯在旁边答,“今年的还没到。”
“去年的也好。”章临把杯子转了半圈,“屠先生喝茶,只喝这一种。”
“是。”
“这盆罗汉松,也是他修的?”
“是。”吕弑雪说,“左边那枝,剪坏了,他一直没补。”
章临看了一眼。罗汉松左边果然缺了一枝,断口已经长平,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疤。
“他还说,树要留个缺口,才看得出人养过。”章临笑了笑,“屠先生说话,总爱留半句。”
“章主任也爱留半句。”
“我这是做事的习惯。”
“他那是做人的习惯。”
章临的笑意没有变。他低头看茶,杯里的叶片立在杯底,一根一根,慢慢沉。
“屠先生的事,办事处深表遗憾。”
“多谢。”
“今天来,是例行公事。”他把茶盏放下,示意年轻人递文件,“东港仓储区一役,涉及非法武装冲突,有四十一名受害者,十几名俘虏,还有一座……据说被毁的大型装置。这些,按规定都要登记在案。”
年轻人把文件夹翻开,推到桌面上。纸页上印着表格,一格一格,栏头写着时间、地点、涉案人员、损失估值。
“清单在这里。”
吕弑雪推过去一只牛皮纸袋。
袋子很厚,封口绕了两圈白线。章临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准备得这么快。他解开线,抽出清单,一页一页地翻。
纸是新打印的,油墨味还没散。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屠氏商贸的章,红印压得正。
“受害者四十一人,已送市立医院,病历编号写在第三页。”吕弑雪说,“俘虏十七人,已移交骨家军登记,骨家军的回执在附件里。屠家参战人员名单,第五页。”
章临翻到第五页,停住。
“屠家方面,伤了多少?”
“九个。三个还在医院。”
“死亡的?”
“没有。”
“四十一名受害者,都是东港的工人?”
“三十四个是仓储区的临时工,七个是路过的船员。”
“医药费谁出?”
“屠家先垫。”
“先垫。”章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写进档案,就是屠家认了。”
“认什么?”
“认现场有责任。”
“现场有没有责任,灰局会写。”吕弑雪说,“办事处只管登记伤者。”
章临没有接话,把第五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这个……”
“装置残骸,”吕弑雪平静地说,“在东港地下大厅原址,由火家封存。办事处如需勘验,请先和火家主联系。”
章临的笑容淡了一线。
他把清单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指尖在“装置残骸”那一行上按了一下。指甲修得很短,按下去,纸面凹出一个小坑。
“吕女士考虑得很周到。”
“屠家做事,向来守规矩。”
“是。”章临抬起头,“不过我听说,那套装置不小。火家封存,得有手续。”
“手续在附件第七页。”
章临翻到第七页。那一页贴着一张影印件,边角盖着火家的火纹印,日期是三天前。
他看了很久。
“这套装置,多大?”
“三层楼高。”
“谁建的?”
“不知道。”
“不知道?”
“仓库的租约是恒远物流签的。装置在租约之前就在。”
章临的手指在“恒远物流”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火家主签字,是封存,不是认定。”
“是。”
“认定要等灰局。”
“是。”
“吕女士,你把这些都准备好了。”
“我不喜欢别人问第二遍。”
“好。”他把清单合上,“这些我带回办事处。原件留一份在屠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么屠先生本人呢?”
厅里静了一下。
窗外的海面有一艘货轮经过,船身很旧,吃水线压得很低。汽笛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声音。
“下落不明。”吕弑雪说。
“他的……遗体?”
“没有遗体。”
“可是办事处需要一个结论——”
“办事处可以写‘失踪’。”
“失踪超过一定期限,按规定要做死亡认定。”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章临没有立刻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钟面指着十点二十六。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你的钟慢了。”
“慢七分钟。”吕弑雪说。
“为什么不调?”
“义父不让。”
“慢七分钟,有什么讲究?”
“他说,慢一点,客人会多坐一会儿。”
章临把目光从钟上收回来。
“办事处收到中京的催办函。”
“几封?”
“一个月三封。”
“催的是案子,还是人?”
章临没有答。他把公文包拉到膝上,打开,又合上。
“函上写的是‘尽快结案’。”
“那就结案。”
“结案要有一具遗体,或者一份死亡认定。”
“两样都没有。”
“所以我来问。”
“问不出来。”
章临把双手交叠,放在清单上。
“吕女士,我是好意。”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屠家现在是风口浪尖,尽快把名分厘清,对你,对集团,都有好处。”
“我明白。”
“那么——”
“但我不会在义父尸骨未见的时候,替他写讣告。”
她说得很轻,没有一点火气。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敲在桌面上。
章临看了她很久。
他身后那个抱文件夹的年轻人低下头,翻了一页纸,又合上。空手那个始终没有动,只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不写讣告,董事会那边会怎么看?”
“他们可以看账。”
“名分不定,账也动不了。”
“名分在我身上,不在纸上。”
“纸上没有,外面就不认。”
“外面认不认,明天见分晓。”吕弑雪说,“银行明天开门。”
章临的手指在清单边上敲了两下,停住。
“我听说,”章临笑了笑,“吕女士这几天,一直待在旧港区的仓库。”
“是。”
“一个人。”
“是。”
“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
“如果有,办事处愿意协助。”
“如果有,”吕弑雪说,“我会先交给灰局。”
章临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是灰局?”
“因为灰局接管了这个案子。”
“可是办事处才是地方的主管单位。”
“主管单位,”吕弑雪看着他,“也要排在案子的后面。”
厅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秋伯站在屏风旁边,双手垂在身前,眼皮低着。他的鞋底在地毯上轻轻挪了半寸,又停住。
章临终于笑出了声。
“吕女士,你和屠先生真像。”
“不像。”
“哦?”
“他会请你喝完这杯茶。”
章临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盏一口没动的茶。
茶汤已经温了,杯口的热气散尽,只剩一层薄薄的水汽挂在瓷壁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茶是好茶。”
“秋伯泡的。”
“替我谢谢他。”章临起身,把公文包扣好,“我们会再来。”
“随时欢迎。”
三个人走到门口。抱文件夹的年轻人先出去,侧身让开门。空手那个走在最后,经过大衣旁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他的视线落在那件大衣肩上的破洞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
门快要合上时,章临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吕女士。”
“请讲。”
“中京那边,有人很关心屠先生的下落。”
“谁?”
“我不方便说。”他顿了顿,“但那个人,比我更想要一具遗体。”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地毯把鞋跟的声音吞掉大半。电梯“叮”了一声,门开,又合。
吕弑雪坐在原处,没有动。
桌上的三只茶杯还在。章临那只喝剩一半,杯底沉着两片茶叶。抱文件夹的年轻人没有喝,杯口的热气早就没了。
秋伯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收走了章临那盏茶。
他把杯子放在托盘上,用拇指抹了一下杯沿,抹掉一点水渍。
“小姐。”
“秋伯,他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看?”
“老头子觉得,”老人慢慢地说,“他是故意说的。”
“为什么?”
“有些人,说一半话,是为了看你问不问。”
“我没问。”
“所以他走得不甘心。”
吕弑雪靠回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一盏冷白的灯。
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灰。灯光落下来,把长桌照得发白。桌面上有一道旧划痕,从她手边一直延伸到对面,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
“秋伯。”
“在。”
“楼上是不是在挪家具?”
“是。三楼的会客室要换地毯。”
“从早上挪到现在。”
“地毯卷起来,抬不动,只能一点一点推。”
吕弑雪没有再问。
秋伯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姐。”
“嗯。”
“章主任的公文包,比来的时候鼓。”
“我知道。”
“他多带了一份表。”
“什么表?”
“死亡认定申请书。”秋伯说,“老头子刚才收杯子,看见包口露出一角。表头印着字。”
吕弑雪没有抬头。
“他没拿出来。”
“是。”
“那就当他没带。”
“小姐。”
“嗯。”
“钟要不要调?”
“不调。”
“慢着,客人还会来。”
“会来。”
“下一次,老头子泡新茶。”
“好。”
秋伯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合上之后,厅里只剩下海的声音。浪推上防波堤,退回去,再推上来。窗玻璃很厚,声音传进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
吕弑雪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章临的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白烟。空手的年轻人站在车外,背对着大楼,耳朵贴着手机。
他说了几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二十七层的玻璃映着云,看不见里面。他看了两秒,拉开车门,上车。
车汇进车流,尾灯在路口拐弯,消失。
窗台上那三根松针还在。风从缝里进来,吹得针尖动了动。
吕弑雪伸手,把章临那只杯子挪到桌边。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小段声音,停住。
窗外,海面又暗了一层。远处防波堤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车铃响了一声。
想要一具遗体。
不是想要一个人活着。
她握紧了掌心,那个银色的小点,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