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临港暗流 · CHAPTER 06
第6章 证词
共 4401 字 · 第一部《临港》
七个人被送进鉴定所地下室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钟没问一句话。他把走廊尽头那盏灯拉亮,搬出折叠床,一张一张支开。铁架子磕在水泥地上,响声在空屋子里荡。他把床摆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过道,刚好够一个人走。
热水瓶两只,毛毯四条,还有一整箱压缩饼干,纸箱边角被潮气泡软了。
灰局没有常驻医生。地下室里只有一个从隔壁诊所临时叫来的老医生。
老头七十上下,背驼,手很稳。他捏姬无双的右腕,捏了三下,停下来。
“疼就说。”
“疼。”
“哪儿疼?”
“这儿。”姬无双用左手指了指。
老医生点头,从药箱里取夹板,垫棉,缠绷带。三圈。每一圈都拉得很紧。
“骨裂,没错位。”他说,“二十天内别用力。”
“我有案子。”
“那就别用右手。”
姬无双张嘴,还想说。老钟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她把话咽回去,靠墙坐下。
地下室比楼上冷。墙根有一道水痕,从天花板一直淌到地上,干了又湿,留下一圈白碱。
七个人分在几张折叠床上。年长的男人躺着,眼睛睁着。最小的男孩缩在毛毯里,只露一撮头发。其余几个靠墙坐着,谁也没说话。
压缩饼干的袋子被拆开了,没人动。老钟把饼干分成几份,放在床沿。有人拿了一块,掰开,没往嘴里送。热水瓶的塞子拔开又塞上,白气冒一小股,很快散了。
夹板是木头的,边缘用砂纸磨过,贴着手腕有点凉。姬无双把右臂搁在膝上。麻药还没退,手指是木的,像借来的。她试着握拳,握不住。
楼梯口有风。老钟把门掩上一半,又拿一块砖顶住。
老医生收拾药箱。他把用剩的棉卷塞回格子,扣上铜扣,又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小瓶药,放在桌上。
“消肿的。一天两次。”
“谢谢。”老钟说。
“谢什么。”老头看了姬无双一眼,“骨头长好之前,别逞强。我见过太多逞强的,后来都废了。”
“记住了。”
老头没再多说,提起药箱上楼。布鞋底在铁梯上蹭出沙沙的响。
姬无双撑着桌沿站起来,绕着两张床走了一圈。
年长的男人五十多岁,手掌很厚,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他一直睁着眼,看见她过来,点了一下头。
最小的男孩八九岁,鞋没脱,鞋底沾着干了的泥。她伸手把鞋带解开,把鞋放到床边。男孩没醒。
靠墙那个女人一直抱着自己的胳膊。姬无双问她冷不冷,她摇头。有人把饼干屑扫到地上,用脚蹭了蹭。
莫欲玄蹲在短发女孩面前。
他没蹲很近,隔了半步,把一杯热水递过去。
“烫,慢点。”
女孩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是搪瓷的,掉了瓷,露出底下的黑铁。她低头看水,一口没喝。杯里的水凉了,她还捧着。
“你叫什么?”
“……周小溪。”
“今年多大?”
“十八。”
“在哪儿上班?”
“便利店。夜班。”她看着杯子,“三天前下班的时候,有人叫我名字。我回头,就醒在那个箱子里了。”
“谁叫你的?”
“一个女的。”周小溪皱眉,想了一会儿,“声音很好听。我以为是熟人。”
莫欲玄看着她,没接话。
“她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她的声音发抖,“箱子里黑。可她弯腰的时候,离我很近。”
“近到什么程度?”
“我能看见她的眼睛。”女孩的手指在杯壁上抠了一下,指甲很白。
莫欲玄的手停在膝上。
姬无双把毯子往女孩肩上搭。女孩缩了一下,没躲开。毯子边角有一块洗不掉的旧渍,她把有渍的那面朝里折了折。
“眼睛怎么了?”
“右边是金色的。左边是灰的。”
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莫欲玄和姬无双同时抬头。
“猎首。”莫欲玄说。
楼梯口的老钟站了起来,烟还夹在手上。姬无双朝他摆了一下左手。他停住,又坐回去。
周小溪没听懂,看看他,又看看姬无双。
姬无双站起来,走过去。她在女孩另一侧蹲下,右臂贴着身子。
“她碰过你吗?”
“没有。”周小溪说,“她只是叫了我的名字。”
“叫了几遍?”
“一遍。”
“你答应了?”
“我回头了。”
姬无双没再问。她看着女孩的眼睛。瞳仁是褐色的,很干净,没有伤。
过了会儿,周小溪把杯子放到膝盖上。
“姐姐。”
“嗯。”
“我的眼睛,还能好吗?”
“不知道。”姬无双说,“医生在想办法。”
女孩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听见这个答案。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手。
深夜两点,地下室安静下来。
灯管有一根坏了,隔一会儿闪一下。闪的时候,墙上的人影跟着动。
七个人都躺下了。有人睡着,有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最小的男孩翻了个身,毛毯滑到地上,老钟过去替他拉上来,掖了掖角。男孩的脚踝很细,露在裤管外头,冻得发白。
楼梯口有一点红。老钟坐在最上面一级,抽烟,一支接一支。烟灰他弹在一只空罐头盒里。
那烟是最便宜的一种,纸包得松,烧得快。他抽到一半,把烟掐了,隔一会儿又点上一根。风从楼梯口下来,把烟吹散。
姬无双和莫欲玄坐在长桌两端。桌子是旧会议桌,桌面被烟头烫出十几个黑点。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右臂放在桌沿,手腕底下垫了一块叠好的毛巾。
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从金属箱底刮下来的金属屑,装在一只证物袋里,灰白色,很细。一张照片。一张纸。
照片是她拍的那枚压印:圆,弧线,折射纹。她拍的时候手抖了,边缘有点虚。
纸上是莫欲玄凭记忆描的图。货柜里那只箱子的刻线,一圈套一圈,密得看不出头。他画了四十分钟,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证物袋旁边还有一把镊子,一只放大镜。放大镜是老钟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镜片边上有一道裂纹。
姬无双把金属屑倒出一点在纸上,用镊子拨开。颗粒很细,摊在纸上像一层灰。
“这不是满春的东西。”他说。这是第三遍。
“你确定?”
“满春的设备,我小时候见过。”他的拇指摩挲笔杆,“全是粗活。用钩子,用锁链,用人命堆。”
“钩子?”
“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一下,从虎口到肘弯,“钩尖带倒刺。抽出来的时候,人要按着。”
他把笔放下。
“这种太精细。像是有人想把抽瞳这件事,做成一门生意。”
“生意。”姬无双重复。
莫欲玄把图纸折起来,又展开。折痕压过那些刻线,断成几截。
姬无双把证物袋提起来,对着灯看。金属屑在袋子里滚了半圈。
她把袋口折好,压平,放回桌角。袋子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日期是上个月。
“你记得那个猎首说什么?”莫欲玄问。
“‘今晚的收获,比预想的丰盛。’”
“不对。再往前。”
姬无双想了一会儿。
“‘你们不是向来只管自己的地盘?’”
“这句她问屠洛影。”莫欲玄说,“她认得屠洛影。她知道屠家在盯着,可她还是来了。”
“所以她要么不怕屠家,要么……”
“要么今晚的货,值得她冒险。”
屋里静下来。灯管闪了一下。楼上有人挪椅子,木头在水泥地上拖了一声。
姬无双的左手在桌沿敲着,一下,又一下。指甲磕在木头上,声音很轻。
“莫欲玄。”
“嗯。”
“那个破锋手说,‘统领知道您收不回来’。”
莫欲玄没有动。
“你想过吗?”她说得很慢,“你的残鸣,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他的指尖在笔杆上收紧,指节泛白。
“想过。”他说,“从十五岁开始,每一年都在想。”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落在桌面的黑点上。
“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他没马上答。楼梯口那点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窗外的海风从铁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味,还有一点柴油味。
“我父亲有一天,”他说,“把我叫进书房。”
“哪天?”
“记不清了。夏天。”
“他做了什么?”
“他让我伸出手。”
“书房里有一张长桌,红木的,桌角包着铜。”他说,“我站在桌子这头,父亲在那一头。中间隔着一盏台灯。”
他父亲说了一个字:“手。”
“我把手伸过去。”
莫欲玄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放在桌上。手腕内侧有一片淡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他在我手腕上按了一下。就一下。”
“按在哪儿?”
“这儿。”他点了点那片疤的中心,“不重。像量脉。”
“然后呢?”
“当天晚上,残鸣就开始了。我第一次失控,烧了半座院子。”
“火是从西厢起的。”他说,“我在院子中间醒过来,衣服烧了一半,手上没有伤。”
姬无双看着他的手。
“烧了多久?”
“到我醒。天已经亮了。院里的青砖裂了一层,井绳也烧断了。”
“有人伤着吗?”
“没有。那晚院里只有我。”
“你问他了?”
“问了。”
“是不是他做的?”
“他说,‘这是你的命。’”
说完,他把手收回桌下。
莫欲玄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干,干得有些吓人。
“第二天,我就走了。”
姬无双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说点别的。话到嘴边,发现说什么都轻。
最后她只说:
“这件事,我们一起查。”
“这不是灰局的案子。”
“那就算我私人的。”
莫欲玄笑了一下。
这个笑和之前不一样。没有嘲讽,也没有防备。像一个累了很久的人,终于被允许坐下来歇一口气。
“姬无双。”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前面那个脚步重,是皮鞋踩铁板;后面那个轻。
老钟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怪。
“外面有人。”
“谁?”姬无双坐直。
“一个年轻小伙子。穿得体面,提着一只食盒。”老钟顿了顿,“自称马家的。说是来送宵夜。”
姬无双和莫欲玄对看了一眼。
“几个人?”
“就他一个。没带人,也没带家伙。”老钟说,“门口那盏灯底下站着,不动。”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青年二十五六岁。浅灰色外套,剪裁合身,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根翘起来。脸很干净,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他提着红漆食盒,在楼梯口停住,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他的鞋边沾着湿泥,裤脚有一圈深色。
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楼梯。
“外头的雾又起来了。”他说,“车停在巷口,走两步鞋就湿。”
没人接话。
他也没等人接话,提着食盒走到桌边。楼梯口的灯照着他半边脸。他站着等,很有耐心,像可以等到天亮。
“打扰各位了。”
“在下马玄鹤。”他欠了欠身,“家父让我给各位送点热食。听说今晚三号码头,热闹得很。”
“你怎么知道今晚的事?”莫欲玄的语气冷下来。
“这座城里,有什么事是马家不知道的?”
他把食盒放到桌上,把图纸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他打开盒盖。
三碗鱼片粥。白气冒出来,带着姜丝和葱花的味道。碗底垫着一块蓝布,边角磨得起毛。食盒下层还有三只白瓷勺,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
他解开布,把勺子一只一只摆好,勺柄朝同一个方向。他的指甲修得很短,指腹干净,没有戒指。
“当然,也不是白知道。”
“你想要什么?”姬无双问。
“不急。”他笑得很温和,“各位先喝粥。粥凉了就腥。喝完,咱们再谈价钱。”
“我们没打算买情报。”
“我知道。”马玄鹤把一碗粥推到姬无双面前,“所以我也没打算卖。我是来送的。”
“送什么?”
“一条线索。”
他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纸。纸折得很齐,四个角都对上了。他把它放在粥碗旁边,没有推过去。
“免费的。就当是,交个朋友。”
姬无双看着那张纸,没有动。纸上沾了一点粥的热气,边角翘起来。
“免费的东西,最贵。”
“姬小姐说得对。”马玄鹤的笑意深了些,“所以,这条线索我只说一半。另一半,等各位想要的时候,再来找我。”
他抬手,指了指那张纸。
“不看?”
“你说。”
“纸上写着。”他说,“看,比听准。”他把食盒的盖子合上一半,留了一条缝,白气从缝里出来。
姬无双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把纸拿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楷书,很工整,每一笔都收得住。
屠家临港别院,每月初七,有一批货进出。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连个指印都没有。她把纸按在桌上,纸角压平了。
她盯着那行字。
初七。
楼上有人咳嗽。老钟的烟味顺着楼梯口飘下来。
今天是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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