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临港暗流 · CHAPTER 07
第7章 人情
共 4352 字 · 第一部《临港》
“马家这样的人,”莫欲玄低声说,“每一句话都是买卖。”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直响到顶。外头的铁门开了,又合上。门轴缺油,拖出一声长响。
马玄鹤走后,三碗鱼片粥已经凉了一半。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姜丝沉在碗底,葱花浮在边上,被冷气一激,颜色发暗。食盒还摆在桌角,盖子合着,缝里不再冒气。盒盖的红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屋里还留着他身上的味道。皂角,干净的羊毛,还有一点很淡的香。那味道压不住地下室原有的潮气,混在一起,变得不太好闻。
地下室没有窗。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留了两个通风口,铁栅上积着灰。风从那儿进来,吹不灭灯,吹得人后颈发凉。
靠墙的折叠床上,年长的男人翻了个身,把毯子蹬到腰下。姬无双过去替他拉上来。他的手从毯子底下露出来,指节肿着,指甲缝里嵌着码头的黑泥。
第三碗粥没人动。粥的白气已经散完了。勺搁在碗边,勺柄上沾了一点粥,已经凝住。
姬无双把那张纸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顺着读,第二遍倒着读。第三遍,她把纸举到灯下。
灯管闪了一下。纸背透出光,纤维一根一根,粗细不匀。她换了个角度,又照。
没有夹层,也没有暗纹。纸角没有水印。
纸张很普通,街口文具店两块钱一叠的那种。墨也很普通,闻着有一点松烟味,不刺鼻。
她把纸放回桌上,用左手压平。
纸边有一条折痕,压得很深。她用指甲顺着折痕刮了一下,没刮平。纸角还是翘着。
她把纸凑近灯管,看墨色。灯管的热烘着纸背。楷书的横画收笔很干净,没有回锋。写字的人手很稳,写得也慢。
她又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照背面。光透过纸,正面的字反着,笔画挤在一处。她认了两遍,还是那一行。
“他为什么选我们?”
“因为我们刚救了人。”莫欲玄说,“救人的人,最容易欠人情。”
“所以他是在下钩。”
“钩上没有饵,是直接把线递到你手里。”他看着她,“你拿了线,就等于认了这条钓线。”
“我没拿。”
“你看了。”
姬无双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她把纸搁下,手在桌面上多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莫欲玄把图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用一块旧铁压住角。铁块边上生了锈,蹭在纸上留下一道黄。
“那线有多长?”她问。
“看他们想钓什么。”
“他们想钓什么?”
“今晚之前,我不知道。”莫欲玄说,“现在知道一点。”
“什么?”
他没有答。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会儿。
地下室里有人翻身。折叠床的铁架响了一声。最小的男孩在睡梦里咳了两下。
楼上没有动静。
门外也没有。只有七个人的呼吸,有轻有重,错开的时候,屋里显得更空。有人磨牙,声音很轻,隔一会儿一下。
过了几分钟,楼梯上有了脚步。这回是布鞋,走得很慢,一级一级。
老钟端着一壶热茶进来。茶壶的把手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水泥地上,印了一个深色的小点。
壶是铝的,壶身有一层洗不掉的茶垢。他另一只手夹着三只杯子,杯口朝下。
他走到桌边,把杯子一只一只摆开,摆得很正。杯沿对着桌沿,三只排成一条线。
然后倒茶。壶嘴离杯口很近,水柱很细,没有溅出来。第一杯推到姬无双面前,第二杯推给莫欲玄,第三杯放在自己手边。
壶里最后一点水倒不出来了。他拔开壶盖看了一眼,把壶嘴在杯沿上磕了两下,才放下。
他把壶放正,壶嘴朝里。杯子里浮着几片碎茶叶,有一片贴在杯壁上。
老钟的手背上有几道裂口,是冬天冻的,涂了药膏,亮亮的。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纸,又看那三碗粥。
叹了口气。
“没喝?”
“凉了。”莫欲玄说。
“凉了也能喝。”老钟搁下壶,“鱼片粥这东西,凉了腥。”
没人动。
老钟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他把工作牌从胸前翻到背后,免得磕在桌沿上。牌子是塑料的,边角磨白了,带子还挂在脖子上。
“这一行,看一眼,就算欠。”
“什么意思?”
“马家的规矩。”老钟把壶嘴对准姬无双的杯子。杯里已经满了,他停了一下,又挪开,“他们递出去的东西,不收钱,收的是记忆。”
“记忆?”
“你看了,你记住了,这条消息就在你脑子里待着。”他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迟早有一天,你得还。”
“怎么还?”
“到时候他们会来告诉你。”老钟说,“可能是让你带句话,也可能是让你在某一天,什么都不做。”
“听起来像一种诅咒。”
“不是诅咒,是生意。”老钟笑得有点苦,嘴角往下压,“马斩灵那个人,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来没亏过。”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眉心皱起来。茶泡久了,苦得发涩。他没有吐,咽了下去。然后把杯子往桌里推了一寸。
姬无双端起茶杯,吹了吹。
热气扑在脸上。杯沿有一道缺口,她用没缺口的那一边喝了一口。茶很浓,苦,回甘慢。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暖了暖手指。
手背上有一道新蹭的红印,是刚才搬床时留下的。她用手心盖住,压了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上午,沈督察说,我母亲打电话到他办公室。”
莫欲玄抬眼。
“他怎么说?”
“他说她问了调令,问了我住哪儿,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姬无双说,“他都按规定答了。她还是很坚持。”
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刚领的证件。听筒的握把有一层被汗磨出来的亮。沈砚说完,停了两秒,才说下一件事。
“我在想,”她慢慢地说,“她是不是也欠过马家的人情。”
老钟的手顿了顿。
他正提着壶,壶嘴悬在杯子上方。停了有两秒,才把壶搁回桌上。壶底磕了一声,不轻。
“这个,我不好说。”
“你知道什么?”
老钟没立刻答。他朝楼梯口看了看,又看那七个睡着的人。
他的手搭在壶盖上,指头动了一下,没拿开。
“我只知道,”他压低了声音,“三十年前,临港有一场很大的事,所有人都不提。”
“什么事?”
“马家是少数几个,当年就在场的人。”
屋里静了一瞬。
灯管闪了一下,老钟的半张脸暗下去。他的手还搭在壶盖上。
“三十年前?”姬无双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老钟的肩膀跟着抬了一下。
“我只是个看门的。”老钟立刻摆手,“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听我师父提过一句。”
“你师父是谁?”
“早就走了。”
他把茶壶端起来,托盘夹在腋下。动作比刚才快。
“老钟。”
“姬小姐,我真不知道。”他停在门口,“我这人嘴笨,说多了容易错。”
“你没说错。”
“那就是我说多了。”
他不再多说,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托盘上的杯子碰了一下。声音顺着楼梯传下去,撞在铁扶手上,散了。
门轻轻合上。门缝底下的光被切断。合页响了一声,很轻。
七个人里有人醒了。靠墙那个女人坐起来,看了看桌上的碗,又躺回去。毯子盖到下巴,眼睛还睁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姬无双看着那扇门,半晌没动。
楼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水管里有气,咕噜咕噜响了一阵。
地下室里,灯管又开始闪。一闪,墙上的影子就淡一层。
门板上有一道旧裂缝,从上到下,被人用漆补过。补的漆比原来的深一层。门框边上钉着一块铁皮,号码牌的漆掉了大半。
她转回身。椅子腿蹭着地面,转了个方向。
她开口。
“莫欲玄。”
“嗯。”
“这座城里,有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有人提的事。”
“嗯。”
“你觉得,它和抽瞳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莫欲玄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左手从桌上拿下去,又放回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三色的纹路已经退了。皮肤恢复平静,只剩一点淡淡的灼痕,从虎口延伸到腕骨。
那道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摸上去是平的。他用拇指压住,压出一小块白,松开,又慢慢红回来。
他把手放回桌上,掌心朝下。
“我父亲,”他说,“每年夏天,都会去北边一个地方。”
“北边?”
“不说去哪,也不让任何人跟。”
“每年?”
“十年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是十年?”
“我第一次发现,是十岁。”他说,“那年他走了二十天。回来的时候,靴子上全是干泥,颜色发白。”
“二十天。”姬无双重复。
“嗯。走的时候是月初,回来是月底。”
“他没带人?”
“没有。连司机都没带。”
莫欲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没问?”
“问了。他说去办事。”
“你母亲呢?”
“她也不问。”
姬无双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有一圈茶渍,转过来,又转回去。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圈轻响。
“你知道那是哪儿吗?”
“北境之外。”这四个字说完,他没有再解释。
姬无双想起白天读到的东西。
不是白天。是几天前,在中京。
序章里的那页残卷,在中京的档案室里有一份复印件。她当时等一份外勤报告,闲着,随手翻过。
档案室在一楼北侧,窗子小,白天也开灯。管理员把复印件递给她的时候,提醒了一句,别折角。
她记得那张纸比普通的复印纸厚,边上有毛。
纸上的字很淡,是旧拓,边缘缺了一块。只有几行:
三十余年前,北境之外,有一场战事。
雷落,戟折,裂地。
字是竖排的,行距很宽。拓片边上有一道水渍,颜色发黄。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雷落,戟折,裂地。她以为是形容。老档案都爱这么写。
中京的旧档案里,夸张的话很多。三十年前的事,写的人多半也没亲眼见过。
现在她觉得后背有点凉。地下室的潮气贴在衣服上。
她把外套往肩上拉了拉。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她只拉到一半,又放下。
她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层薄汗,凉的。手指碰到耳环,耳环也是凉的。
“姬无双。”莫欲玄叫她。
“嗯?”
“你要查,我陪你。”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
“你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进外套口袋。肩膀绷着,下颌收得很紧。眼睛没有看她,落在桌角那盏灯上。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父亲真的和这件事有关……”
他停了停。
“我不确定自己会站在哪边。”
姬无双看着他。
她看了有一会儿。灯管闪了两次,他的脸亮了又暗。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没有迎上来。
“你现在不用确定。”她说,“等到那一天,你再决定。”
“可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晚了。”
“那就让我拉你。”
“你拉得住吗?”
“你一直在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一直不信。”
“那你可以继续不信。”姬无双把茶杯推开,站起身。椅子往后磨了一下,“但我会一直拉。”
她把椅子推回桌下,推得很正。
她拎起外套,单手披上。
右臂不方便,她先穿右边,再把左边甩过去。夹板卡在袖子里,她拽了两下才顺。袖口磨在夹板边上,沙沙地响。
“去哪?”
“补觉。”她头也不回,“明天初六,后天初七。我们得想想,怎么去看看屠家别院的货。”
“你的手。”
“睡觉不用手。”
她走到楼梯口,扶了一下扶手。扶手是后焊的,接缝硌手。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上。
楼梯顶上的门开着一条缝,走廊的灯漏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黄。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莫欲玄坐在原地。
他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上去,进了走廊,远了。
门关严了。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比刚才细。灯光落在地上,只有窄窄一条。他坐着没动。
桌上那盏灯还亮着。三只杯子,两只有水,一只空着。那张纸还摊在桌上,折痕朝着灯。
他没碰它,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下。纸上的楷书在灯下很亮,笔画边缘发白。
他低头,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鱼片粥。
粥面上的皮破了。他喝了一口。
淡。
姜的味道还在,盐不够。米煮得太烂,鱼片散在里头,找不着。
他含着最后一口,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碗沿碰到牙齿,响了一声。碗搁回桌上,底沿蹭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