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战书与备战 · CHAPTER 66
第66章 闪回·裂痕
共 4310 字 · 第一部《临港》
姬傲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听见“绝氏”两个字。
不是从书上,不是从族谱上,是从一扇没有关严的门缝里。
那天下午下雨。雨从早上开始下,落到午后,檐口的线还没有断。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青砖缝里积着水,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
他去还书。
书是三天前从父亲书房借的,蓝布封皮,边角磨白了,里面讲的是北境的山川和旧道。他走到书房门口,手已经抬起来,指节离门板还有半寸,听见里面有客人的声音。
不是族里的长辈。
那声音低,慢,尾音往下压,带着北边的口音。北边来的人说话,字与字之间像隔着一层沙。
“残卷已经在世家圈传开了。”
姬傲的手停在门上。
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平。
“我知道。”
“屠、吕二家密约,谋夺绝氏秘藏。”
“是假的。”
“可是人们信。”
书房里静了一下。
雨打在窗纸上,噗噗的。有人把茶杯放在桌上,瓷底磕在木头上,很轻的一声。
“落芬那边,”那个北边口音的人说,“瞒不了多久。”
“能瞒多久?”
“半年。”
父亲没有马上答。
姬傲听见椅子腿在地上挪了一下,又停住。书房里有墨味,有旧纸味,还有一点药味。父亲这两年一直在喝药,药渣倒在廊下的花盆里,味道晒干了还在。
他手里的书滑了一下。
他没有抓住,书掉在地上,书页散开,“哗啦”一声。
门里的声音断了。
廊下的雨还在下。檐口那条水线落进石缸,咚,咚。
门从里面拉开。
父亲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长衫,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一点墨。他的脸色很平,淡紫色的眼睛看过来,里面没有怒,也没有惊。
“傲儿。”
“爹……”
“你听见了什么?”
姬傲低头看着地上的书。
书页泡在廊檐飘进来的雨水里,边角已经软了。他蹲下去捡,捡了两页,又掉了一页。
“我什么都没听见。”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声在两个人中间填满了。
“进来。”
书房里比外面暗。窗上糊着纸,光透进来,是灰白的一片。书桌靠窗,桌上摊着一本旧账簿,旁边一只青瓷笔洗,水面上浮着一小片墨。
那个北边口音的人已经不在了。
椅子还是温的。茶几上多了一只杯子,杯里的茶没怎么动,杯口有一圈浅浅的印。
茶几旁边有一小滩水,水迹从椅子后面一直延到侧门。侧门的门闩没有插,门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那个人走得很快,连椅子都没有归位。
父亲把门关上,走到书桌后坐下。
“坐。”
姬傲在对面坐下,手放在膝上。他的裤脚湿了一截,贴着腿,凉。
父亲没有绕弯子。
“第一,落芬不是你妹妹。”
姬傲抬起头。
“她不是姬家的血脉。”
“那她……”
“第二,”父亲说,“她姓绝。”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
姬傲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口水。
“第三,”父亲看着他,“这件事,在她自己知道之前,你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她会走。”
“走去哪里?”
“去找答案。”
“找到了会怎样?”
父亲没有回答。
他把桌上的账簿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压了一会儿。
姬傲低着头,攥着衣角。衣角是湿的,攥在手里,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那吕弑雪呢?”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谁?”
“屠家的那个,吕弑雪。”
父亲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你们还有来往?”
“偶尔。”
“她是吕氏的遗孤。”
“我知道。”
“你知道她的出身?”
“她没说。我猜的。”
父亲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可是姬傲觉得后背发热。他想把话说清楚,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吕弑雪不爱说话,练戟的时候更不说话。他只知道她住在屠家深院,知道她每年冬天手背都会裂,知道她吃桂花糕的时候先把上面的糖霜刮掉。
这些都不是出身。
父亲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账簿上。
“你们三个,是孩子。”他说,“可你们身后站着的东西,不是孩子能扛的。”
“我们没想扛。”
“可是它们会来找你们。”
姬傲抬起头。
父亲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他看不透。像雾,又像水底下的石头。父亲很快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书拿去晾干。”他说,“别放在桌上。”
“嗯。”
“今天的事,不要跟落芬提。”
“嗯。”
“也不要跟吕弑雪提。”
姬傲站起来,抱着那本湿书,走到门口。
“爹。”
“嗯。”
“你刚才说,半年。”
父亲没有回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父亲说,“有些话,就该有人说了。”
那天晚上,姬傲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雨停了。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月亮没有出来,天是灰的,院子里只有廊下那盏灯亮着。
他坐在树根边,伸手在土里摸。
摸了一会儿,摸到一块软的纸。
那是他小时候埋的。三只纸杯,他留了一只,杯口朝下扣在土里,上面盖了一层土,再压了一块砖。纸早就烂了,手指一碰就碎。他把碎纸捧起来,借着灯光看。
杯身上还剩半圈橙色。
像一个没有画完的太阳。
他把纸屑放回坑里,用土盖好,又压上那块砖。
砖是凉的。
那年的秋天来得早。
桂花开第二遍的时候,有人往姬家的信箱里塞了一张纸。
没有信封,没有署名。纸折得整整齐齐,四折,边角压得很平。门房以为是账房的单子,顺手放在了前厅的托盘里。
落芬先看见的。
她那天穿一件浅灰的夹袄,头发挽在脑后,从托盘里拿起那张纸,站在窗前展开。
姬傲从廊下过来,看见她站住。
他没有进门。
落芬在书房里看了一个下午。
门虚掩着。姬傲在廊下来回走了两趟,第三趟停在门外。
他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很轻,一页,又一页。
中间有一次,椅子响了一下,像有人站起来,又坐回去。
后来声音停了。很久,没有动静。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
落芬站在门口,脸色白,眼睛红。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纸边被捏出了折痕。
“傲。”
“嗯。”
“你早就知道了。”
姬傲张了张嘴。
“你早就知道,我姓绝。”
“我是前不久才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爹不让。”
“你就听他的?”
“我……”
“你从来都听他的。”
落芬的声音很轻。
不是责备。更像走了很远的路,坐下来,说一句走不动了。
姬傲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我想见她。”落芬忽然说。
“谁?”
“吕弑雪。”
“现在?”
“现在。”
城南的那座小花园,园门没有锁。
天已经暗了。园里的桂花谢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碎黄,踩上去没有声音。靠墙有一排冬青,叶子黑沉沉的。再往里,有一棵老桂树,树干粗,树皮裂开一道一道。
吕弑雪站在树下。
她穿一件黑色外套,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杆练功用的木戟。戟杆是硬木的,尾部包着铁皮,头上没有刃,只有一截磨圆的木头。
她看见他们,眼神动了一下。
“你们也看了。”
“嗯。”
三个人隔着五步,谁也没有往前走。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地上的一层桂花被风推着,往墙根聚。
“我才知道,”落芬开口,声音很稳,“原来我姓绝。”
吕弑雪没有说话。
“原来你家的人,是死在我家手里的。”
吕弑雪的手指在戟杆上收紧。她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边缘泛白,没有结痂。
“你们绝氏,”她说得很慢,“处决了我全族。”
“……”
“我父亲,我母亲,我所有的叔伯。”
落芬站着,没有动。
“我今天才知道,”吕弑雪的声音有些抖,“那天晚上,是谁。”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落芬说,“屠无赦,杀了我的父亲,和我的族人。”
两个人互相看着。
姬傲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
他见过她们练功,见过她们吵嘴,见过她们为了一块桂花糕半天不说话。他没有见过她们这样。
没有人拔刀。没有人喊。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
可是她们中间那五步,像一根拉紧的线。
“我不恨你。”吕弑雪说。
“我也不恨你。”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你这边。”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你那边。”
“那……”
“那就别站。”落芬轻声说。
吕弑雪愣住。
“别站在任何一边。”落芬看着她,“至少今天,别。”
吕弑雪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说话,把木戟靠在树干上。戟杆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摆正,才往前走。
两步。
停在落芬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落芬比吕弑雪矮半个头,要抬一点眼睛。
吕弑雪伸出手。
落芬的身体紧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
指尖在抖。
“我……”
吕弑雪的声音哽住了。
“我想拥抱你。”
落芬怔住。
“可是我不敢。”
“……”
“我怕一抱你,就会忘了,我是谁。”
落芬咬着嘴唇。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有抬手擦,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把吕弑雪抱住。
抱得很紧。
吕弑雪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把额头抵在落芬的肩上。肩膀开始抖,抖得很轻,后来重了一点。
两个人都没有哭出声。
姬傲站在三步之外,眼睛发酸。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黑的,树梢上挂着一点灯光。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们毫无防备地站在一起。
后来的事,没有人说得清。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没有一次正式的告别。
只是见面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写信的间隔,一次比一次长。约好的日子,一回比一回往后推。
落芬去了姬家内院,开始接受家主的训练。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先站桩,再练瞳。姬傲有时在廊下等她,看见她袖口被汗浸透,贴在手腕上。
吕弑雪搬进屠家深院,从此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也是坐车,车窗关着。
姬傲夹在中间。
他去两边,偶尔带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放在小花园老树下的石桌上。
有时候,糕被拿走了。油纸上留着一个浅浅的指印。
有时候,没有。第二天他再去,糕还在,糖霜上落了一层灰。
他从来没有问过。
二十岁那年,他和落芬成婚。
婚礼在姬家老宅办。前厅挂红,廊下摆桌,来的人很多。姬傲穿着一身新做的深色礼服,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发僵。
宾客名单他看了很久。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屠家来的代表,是秋伯。
秋伯穿一件藏青长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捧着一只红漆匣子。他把匣子递给账房,报了礼单,声音不高。
“小姐让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姬傲看着他。
“她让我把礼送到。”秋伯说。
“她呢?”
“小姐今日不便。”
姬傲没有再问。
他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有人来敬酒,他喝了。有人拍他的肩,他点头。有人在耳边说笑,他跟着笑,笑完就忘了说的是什么。
后来他走到阳台上。
阳台的门没有关严,屋里的丝竹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拉得很长。楼下有个孩子在跑,鞋底踩过青砖,啪嗒啪嗒,跑到一半被大人叫住。
阳台外是院子,院子里挂着一排红灯笼。风吹过来,灯笼晃,光在墙上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纸杯。
纸杯压扁了,他又用手指撑开。杯口皱得厉害,纸边发黄,杯身上那半圈橙色还在,颜色淡了。
那是他很多年前收起来的。那天在海边,三只杯子,他留了一只。谁也没有看见。
他对着夜空,把杯子举起来。
一寸。
只有一寸。
远处城里的灯火,在他眼里糊成一片。
他等了很久。
阳台上没有风了。楼下的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隔着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没有人回应。
他把手放下来,把杯子收回口袋。
第二年,在一场商会的茶歇上,他看见了吕弑雪。
大厅里人多,杯子碰杯子,说话声压着说话声。姬傲端着一杯茶,站在柱子旁边,听一个长辈讲港口的行情。
他抬头,看见人群的另一端。
吕弑雪站在窗边。
她穿一件黑外套,头发比从前长,垂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没有喝。
她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厅堂,谁也没有动。
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挡住了,又走开。
然后,她把杯子抬了一寸。
只有一寸。
姬傲几乎红了眼眶。
他把手里的茶也抬了一寸。
两个人都没有往前走。
之后的十几年,这个动作,成了他们唯一的交流。
没有话,没有字。
只有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