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战书与备战 · CHAPTER 67
第67章 归途
共 4333 字 · 第一部《临港》
绝落芬回到家的时候,衣服已经被雨浸透了。
她是走回来的。从电车终点站到家,两站路,她没有等车。路上的水没到脚踝,鞋里灌满了,走一步,响一下。
玄关的灯亮着。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发黄,照在鞋架上。鞋架第二层多了一双短靴,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点,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女儿的。
客厅里没有人。窗帘没有拉,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也映着外面的雨。
雨顺着玻璃往下走,把灯光拉成一条一条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剩着一口水。
电视关着,屏幕上有一层灰。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灶上的锅盖着,边沿冒白气。砧板上放着半块姜,刀口斜着,旁边是一小堆姜皮。
“妈?”
姬无双从厨房里探出头。
她系着一条旧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一头的线头垂着。右手拿着一只汤勺,左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被锅沿烫的。
“你……淋雨了。”
“嗯。”
“怎么不撑伞?”
“忘了。”
“伞呢?”
“落在礁石上了。”
姬无双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我去拿毛巾。”
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往楼上跑。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灶上的火拧小。
绝落芬站在玄关,看着桌上那碗东西。
是姜汤。
红糖味,混着姜的辛辣,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碗是那只缺了口的老瓷碗,碗沿有一道细裂纹。汤里浮着两片厚姜,边上还有一颗红枣,枣皮皱起来,煮得发亮。
她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烫。从舌尖一直烫到胸口。
很辣。姜切得厚,边上没有削干净,咬到嘴里有一点粗。
甜得发腻。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底。红糖没有全化开,沉着一层暗红。
三十年前,她发烧的那个夜晚,姬无敌也给她煮过这样一碗姜汤。
那时候厨房的灯也是这么黄。灶台上放着一块砧板,姜切得歪歪扭扭。
他站在灶前,袖子挽起来,手背上有一道旧伤。
他把碗端到她面前,说,喝完,发汗。碗很烫,他用一块布垫着。
布是蓝的,上面印着白字,洗得看不清了。
她喝了一半,说太辣。
他说,辣才好。
她那时十岁,刚从地窖里出来没有几天,夜里总是冷。那碗姜汤喝完,她把碗扣在桌上,碗底烫着掌心,烫了很久。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妈。”
姬无双拿着毛巾下来,递到她手里。
毛巾是旧的,边上磨出了毛,摸上去有点硬。
“擦擦。”
“嗯。”
她把碗放下,接过毛巾,先擦脸,再擦头发。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侧,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
“你去哪儿了?”
“海边。”
“这种天?”
“嗯。”
“海边的风大。”
“大。”
“浪呢?”
“也大。”
姬无双没有再问。
她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低头擦头发的动作。母亲擦得很慢,从发根擦到发梢,擦到一半,手停下来,眼睛看着地上的一滩水。
那滩水是从她裤脚滴下来的,慢慢摊开,边缘漫到鞋架底下。
很久,姬无双忽然说:
“你见到她了,是不是?”
绝落芬的手停了一下。
“谁?”
“吕弑雪。”
毛巾在她手里捏紧了。
“你怎么知道?”
“爸去找你之前,我去过屠家。”姬无双说,“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还记得海。”
毛巾从绝落芬手里滑下来,落在地上。
没有声音。
她也没有去捡。
窗外,雨点敲着玻璃,一下一下。屋檐下的水槽满了,水溢出来,顺着墙根往下淌。
“我知道。”她轻声说,“她刚才,也说了。”
今天下午的海,是灰的。
绝落芬到礁岸的时候,潮刚退。风从海面上过来,带着腥味和柴油味。旧礁石被浪打得只剩半截,边上新砌了一段水泥堤,堤面裂了缝,缝里长着草。
吕弑雪站在堤下。
黑外套,领子立着,头发被风吹到一边。她没有打伞。脚边放着一杆长兵器,用黑布裹着,布上淋得透湿。
她们隔着十几步,谁也没有先开口。
浪打上来,碎在石头上,白沫退下去,石面留着一层水。
“你来了。”吕弑雪说。
“嗯。”
“我以为你不来。”
“我每年都来。”
“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吕弑雪看着海。
“今年,我把一些事想明白了。”
绝落芬没有接。
风把她的伞吹得翻过去,她索性把伞收了,放在礁石上。
“海没变。”吕弑雪说。
“变了。”绝落芬说,“那块最高的礁石没有了。”
“被浪打掉了。”
“嗯。”
“小时候,你不敢下水。”
“我没有。”
“你站在坡上看我们。”吕弑雪说。
绝落芬看着那片水。
“我后来下去了。”
“下去了,也只到手腕。”
“我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三只杯子。”
吕弑雪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纸的。”
“嗯。”
“碰不响。”
“嗯。”
浪又打上来。水漫过她们的鞋尖,退下去,鞋面上留了一层沙。
“无双来过。”吕弑雪说。
“我知道。”
“我让她带一句话。”
“什么话?”
“我还记得海。”
绝落芬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你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怕你不来。”
“我来了。”
“所以你听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后来,吕弑雪弯腰,从湿沙里捡起一只贝壳。贝壳很小,边上缺了一块。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你以前捡过一只。”
“嗯。”
“粉的。”
“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东西不多。”吕弑雪说,“这个记得。”
“我该走了。”
“嗯。”
“伞。”
“什么?”
“你的伞,别忘。”
绝落芬回头看了一眼礁石上的伞。
“你先走。”
吕弑雪提起那杆裹着黑布的长兵器,往堤上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她说,“别站在水里。”
“为什么?”
“凉。”
“你也一样。”绝落芬说。
“我习惯了。”
“习惯不好。”
“我知道。”
她走了。
绝落芬站在礁边,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潮水又涨了一点,漫过她刚才站的地方。她转身去拿伞,脚下一滑,伞掉进水里,顺着浪往外漂。
她没有追。
雨落在海面上,一点一点,看不出波纹。远处的船灯亮着,很小。
姬无双看着她。
母亲站在灯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鼻尖红着。外套没有脱,肩头深了一块,下摆还在滴水。那件外套是出门穿的,料子厚,湿了以后更沉,压得她的肩往下塌了一点。
那是姬无双从没见过的样子。
不是家主。不是姬夫人。
只是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叫过名字的女人。
“妈。”
“嗯。”
“你和她……”
“是朋友。”
“以前?”
“现在也是。”
姬无双的喉咙动了动。
“她老了吗?”
“老了。”
“哪里老?”
“眼角。还有手。”
“她的手怎么了?”
“裂了。冬天裂,现在也裂。”
“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没带人?”
“没有。”
“她带兵器了吗?”
“带了。裹着布。”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几句。”
“那你们站了多久?”
“一个下午。”
“就站着?”
“就站着。”
“这么多年没见,就站着?”
“有话说。”绝落芬说,“说不出来。”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绝落芬低声说,“朋友,也不能站在一起。”
“……”
“不是因为不想。”
“……”
“是因为,不能。”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桌角的一张旧报纸。报纸翻起一角,又落下。
姬无双蹲下身,捡起那条毛巾。毛巾上沾了灰,她拍了拍,折好,放在母亲手心里。
“你坐一会儿。”
“我没事。”
“你有事。”
“……”
“坐。”
绝落芬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她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老式的,坐下去,底下的弹簧响了一声。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边角起球,颜色洗得发白。她一手捧着那碗姜汤,一手把毛巾搭在膝上。
姬无双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墙上的钟走到七点,咔的一声。
厨房里,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雾里有一道水痕,慢慢往下流。
很久,绝落芬开口:
“无双。”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恨过我?”
姬无双愣住了。
“我……”
“实话。”
“……”
姬无双把手放在膝上,手指扣着裤缝。
“恨过。”
“嗯。”
“你总是不在。”
“嗯。”
“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开会。我考试的时候,你在出差。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在老宅,陪爷爷。”
“……”
“有一年冬天,学校门口修路。别的孩子有人接。”
“我站在路边,等到路灯亮了,自己走回去。走到半路,鞋湿了。”
“回家看见你的鞋在门口,我知道你在。你房间的灯亮着。”
“我站在楼下,没有上去。”
“我听见你回来了。”绝落芬说。
“那你为什么不下楼?”
“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去接你。”
“……”
“我不知道怎么答。”
“有一年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是我自己吹的。吹完,我坐在桌边等你,等到蛋糕上的奶油都塌了。后来阿姨把蛋糕收走,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说,可惜了。”
“……”
“我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别人的妈妈都来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门口。看到散会,你也没来。”
“后来老师问我,你家里是不是没人。我说,有。”
“她说,那怎么不来。我说,她忙。”
“……”
“其实那天你来了。”姬无双说,“车停在马路对面。我看见车了。你没有下来。”
“我看见车灯了。”姬无双又说,“我告诉自己,那是别人的车。”
“……”
“后来车走了。我在校门口站到天黑。”
“我那天在车里坐了很久。”绝落芬说,“手放在门把上,没推开。”
绝落芬握着碗的手,指节发白。
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撞在碗沿上,又退回去。
“我不是不喜欢你。”
“我知道。”
“我只是……”她停了很久,“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我对你太好,你就会成为我的软肋。”
“……”
“怕有一天,有人拿你来威胁我。”
“有人威胁过你?”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怕有那一天。”
姬无双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你就不理我?”
“所以我就装作不在乎。”
“你装得一点都不像。”
“我知道。”
“这很蠢。”
“我知道。”
“真的很蠢。”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更怕。”
“我现在也怕。”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落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当当当,很密。
忽然,姬无双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知道你多笨吗?”
“……”
“你知道我多笨吗?”
“也知道。”
“那我们……”
“我们都很笨。”绝落芬轻声说。
“妈。”
“嗯。”
“你以后,别装作不在乎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好。”
姬无双一把抱住了她。
母亲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
她的手还捧着碗,怕汤洒出来,胳膊往旁边让了让。碗里的汤晃出一小圈,落在她的手背上,烫。
然后,她的肩膀慢慢软了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女儿背上,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拍到第三下,手停住,又拍了一下。
“汤要凉了。”她说。
“凉了再热。”
“锅还在灶上。”
“我知道。”
姬无双没有松手。
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头,闻到她身上的雨水味、海腥味,还有一点姜汤的甜味。母亲的外套冰凉,贴在脸上,很硬。
“妈。”
“嗯。”
“明天我煮。”
“你会煮?”
“不会。你教我。”
绝落芬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女儿背上停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
“去睡吧。”她说。
“你先去。”
“我把碗洗了。”
“明天洗。”
“明天还有明天的碗。”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也是真的。”
半夜里,厨房的灯还亮着。灶上的锅盖没有再响,汤在锅里慢慢凉下去,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楼上的房门开了一次,又关上。楼梯口的灯亮着,光落在玄关那滩水上,水面晃了一下,又静了。
后半夜,那滩水慢慢干了,只留一圈浅浅的白印。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