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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战书与备战 · CHAPTER 68

第68章 旧友

共 4352 字 · 第一部《临港》

姬傲收到那句话的时候,是在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院子里的青砖湿着,墙根有一排蜗牛爬过的亮痕。

餐桌上摆着粥、煎蛋、一碟酱菜。粥是白粥,熬得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姬傲坐在主位,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看着桌上的报纸。报纸是昨天的,边角有点潮。

姬无双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碗里已经放了一只煎蛋。蛋黄破了,流到蛋白上。

她夹起一筷子酱菜,又放下。

“爸,吕弑雪让我告诉你,‘替我回他一杯’。”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转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把一块煎蛋夹进碗里,眼睛盯着碗沿。

姬傲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筷子上还夹着一根酱菜,酱汁滴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点。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忘了。”

姬无双顿了顿。

“不是,我是在想,要不要说。”

“……”

“我想了五天。”

姬傲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她低着头,耳尖有点红。手指捏着筷子,捏得发白。碗里的粥没有动,热气已经散了。

“五天里,你每天都在想?”

“嗯。”

“想到什么?”

“想到你听了会怎么样。”

“我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姬无双说,“所以我才想。”

“你怕我听了不去?”

“怕。”

“那你为什么还是说了?”

“因为我觉得,你该去。”

“为什么?”

“她等了很多年。”姬无双说,“你也等了很多年。”

“……”

“我只想,你们别等到走不动了,才说。”

姬傲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报纸下面压着一只旧打火机,银色的壳磨花了,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谢谢你。”他说。

“不用。”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绝落芬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粥,没有抬头。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家常衣服,头发梳得整齐,眼角还有一点没睡好的青色。

她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姬无双的碗里。

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了一线。

“粥要凉了。”她说。

“嗯。”

“吃完再走。”

“嗯。”

绝落芬放下勺子。

“无双。”

“嗯。”

“你爸的粥凉了。”

“我知道。”

“给他换一碗。”

姬无双站起来,端起姬傲的碗。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

“嗯。”

“你早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她让带话。”

绝落芬没有答。

姬无双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粥出来,放在姬傲面前。

姬傲低头喝粥。粥是热的,米油浮在表面。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我走了。”

“带伞。”绝落芬说。

“没下雨。”

“带着。”

他从门后拿了一把伞。

姬傲是在下午去的。

没有叫司机,没有打招呼。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袖口磨白了,拉链头掉了一半。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手表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巷子在听潮茶馆隔壁。

巷口有一家修鞋摊,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锥子扎进鞋底,一拔,一送。墙上钉着一块木板,写着“补鞋五元”,字被雨淋得发黑。

姬傲从摊前走过去。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巷口的风从两边墙里挤出来,带着煤烟和饭菜味。有人在楼上剁馅,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一个小孩从门里跑出来,差点撞到他,又缩回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墙头晾着衣服,一件蓝布褂子滴着水。地上有煤灰,有菜叶,有一只翻倒的簸箕。

走到尽头,是一扇半旧的木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茶”字,漆掉了,只剩凹进去的笔画。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水开的咕嘟声。门边堆着几只空茶箱,箱子上印着褪色的绿字。门槛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

姬傲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三张桌子。

桌上铺着蓝布,布边磨毛了。靠墙一张桌子腿短,底下垫着一折旧报纸。

墙角有一只煤炉,炉上的铜壶冒着白气。墙上挂着一只老式挂钟,钟摆左右晃,嘀嗒,嘀嗒。

炉子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只杯子,水面浮着一层茶垢。

最里面那张桌子,坐着吕弑雪。

黑色风衣,没有披大衣。头发在脑后束得低,露出一截脖颈。面前一杯清水,玻璃杯,杯口有一道小缺口。

杯口没有热气。

她旁边靠墙的地方,立着一只长布包。黑布,捆着两圈麻绳。

她抬起头,看见他,没有惊讶。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

“你让无双带话。”

“……是。”

姬傲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坐稳。

茶铺的老板是个中年妇人,穿一件碎花围裙,脚上趿着布鞋。她从柜台后探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默默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又退了回去。

茶是粗茶,汤色发黄,杯底沉着几片碎叶。

他没有喝。

吕弑雪看了一眼他的杯子。

“你不喝?”

“烫。”

“凉了再喝。”

“嗯。”

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谁都没有先开口。

墙角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铜壶里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轻轻跳,妇人过去把壶提下来,炉火压小了一点。

“你瘦了。”姬傲说。

“你老了。”

“嗯。”

“白头发。”

“嗯。”

“这里。”吕弑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鬓角。

姬傲摸了一下。

“三年前开始的。”

“你妻子说过吗?”

“她说好看。”

吕弑雪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像一阵风掠过。

“你今天没带人。”她说。

“没有。”

“外面巷口那个修鞋的,是你的人?”

“不是。”

“他看了你两眼。”

“他看谁都看两眼。”

“你常来?”

“不常。”

“那怎么知道这里?”

“无双说的。”

“她来过?”

“没有。她问来的。”

“问谁?”

“问巷口修鞋的。”

吕弑雪没有接。

吕弑雪端起杯子,没有喝,又放下。

“我今天来,”姬傲缓缓开口,“不是为了案子。”

“我知道。”

“我只是想……”

“想举杯。”

“……对。”

“那句话,我想了很久。”姬傲说。

“哪句?”

“回他一杯。”

“……”

“为什么是回?”

“因为当年,是你先举的杯。”吕弑雪说。

“不对。”

“哪里不对?”

“当年三个人。三只杯子。”

“现在只有两只。”

“嗯。”

吕弑雪垂下眼睛,握住了桌上的杯子。

清水在杯里晃了一下,撞到杯壁,又退回去。

她抬起手。

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手腕。杯口的缺口对着他。

一寸。

姬傲也抬起了自己的茶杯。

一寸。

两只杯子隔着一张桌子,没有碰,只是静静地悬在半空。茶杯里浮着一片碎叶,水面上有一圈很细的纹。

“我在。”姬傲说。

吕弑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也在。”

“你杯子里是水。”姬傲说。

“嗯。”

“不喝茶?”

“喝水。”

“为什么?”

“茶有味道。”

“水也有。”

“水淡。”

两个人放下杯子。

茶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茶铺里安静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一次,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探进头,看见里面有人,又退了出去。门合上,木牌晃了两下。

挂钟走到三点,咔的一声。

“姬傲。”

“嗯。”

“你有没有想过,”吕弑雪低声说,“如果当年,我们三个人,没有看那张残卷。”

“想过。”

“会怎样?”

“可能还是朋友。”

“可能。”

“可能不会。”

“……”

“我想过很多遍。”姬傲看着杯中的茶,“如果那天,我早一点去找你,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有你的家,”吕弑雪平静地说,“我有我的。”

“……”

“你是姬无敌的儿子。我是屠无赦养大的。这个事实,不是你早一点去找我,就能改变的。”

“……”

“我们从一开始,就站在河的两岸。”

“那张纸,”姬傲说,“我后来再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你恨它吗?”

“不恨。”

“为什么?”

“它只是纸。”吕弑雪说,“写字的人,才该被恨。”

“你知道是谁写的?”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们都还站着。”

姬傲沉默了很久。

窗外,巷子里有人推着一辆板车过去,车轮压过石板,咕噜咕噜。车上的空瓶子碰在一起,叮当响。声音走过去,巷子又静了。

“那天在海边,”他轻声说,“你说你不打站不稳的人。”

“我记得。”

“我后来一直想,你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

“那天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你站在两步外,看着我。”

“你站起来了。”

“嗯。”

“你自己站起来的。”吕弑雪说。

“所以你没有打。”

“我不打站不稳的人。”

姬傲看着她。

“你是不是也经历过,”他问,“被人在你站不稳的时候,打倒的时刻?”

吕弑雪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子里。

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尾巴翘着,慢悠悠地走远。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我八岁那年,”她很久才开口,“站不稳的时候,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

“他没有打我。”

“……”

“他把我抱着,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姬傲的呼吸,轻轻一滞。

“他跑的时候,一只手按着我的头。”吕弑雪的声音很低,“他的肩膀很硬。我听见他喘气,喘得很重。他没有说话。”

“……”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怎么说?”

“他说,怕一开口,就慢下来。”

“他一直没有放下我。”

“到哪儿?”

“到一辆车边。车上有人接。”

“什么人?”

“他不让我看。”

茶铺里静得能听见煤炉里的火声,呼呼的。

“所以我后来想,”吕弑雪说,“一个人,如果站不稳,不应该被打。应该被扶。”

“……”

“可是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所以你后来,也不打站不稳的人?”

“我尽量。”

“尽量?”

“有时候,站不稳的人,会先动手。”

挂钟又响了一下。

“弑雪。”

“嗯。”

“你义父,”姬傲斟酌着措辞,“我父亲那边,我问过了。”

吕弑雪的眼睛抬起来。

“什么时候问的?”

“前天。”

“你怎么问的?”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问的。”

“他说什么?”

“他说,没有。”

“你信吗?”

“我信。”

“为什么?”

“因为,”姬傲说,“我是他儿子。”

吕弑雪看着他。

“你信他,是因为他是你父亲。”

“对。”

“我信我义父,也是因为他是我义父。”

“……”

“你义父对你好吗?”

“好。”

“怎么好?”

“他记得我不吃姜。”吕弑雪说,“每次厨房做鱼,他都让人把姜挑出来。”

“……”

“他记得很多小事。”

“我父亲也是。”

“所以他们才难。”

“我们都一样。”

姬傲点点头。

“那我们,”他慢慢说,“就别替他们回答。”

“……”

“让他们自己说。”

吕弑雪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

“好。”

两个人又静静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提案子。

妇人过来添了一次水。铜壶嘴离杯口很近,水线很细。添到七分,她收手,壶嘴没有滴下一滴水。

窗外天光暗了一点。对面人家的窗户亮了灯,灯光照在巷子的湿墙上,黄黄的一片。

直到杯中的水凉透。

吕弑雪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

“我该走了。”

“嗯。”

“替我谢谢无双。”

“我会。”

“也替我……”

她停住了。

“替你什么?”

“没什么。”

她转身要走。

“弑雪。”

“嗯。”

“桂花糕,”姬傲说,“我昨天买了。放在你上次放过的那个石桌上。”

吕弑雪的脚步,顿住了。

“油纸包着。”姬傲说,“夜里下了雨,我走的时候,把油纸往树根底下挪了挪。”

她没有回头。

很久,她低声说:

“我会去拿。”

“弑雪。”

她已经跨出门槛。

“嗯。”

“下次,别隔这么多年。”

她停了一下。

“看情况。”

她推开门,走进了巷子。

门上的木牌晃了一下,碰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姬傲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挂钟走到三点一刻,咔的一声。妇人开始收桌子,杯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她没有催他。

窗外,巷口的灯亮了。灯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杯子底下一圈水印。

桌上,她那杯清水,还在。

杯口有一道浅浅的印。茶铺的猫从柜台下走出来,绕着他的脚边转了一圈,又走了。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的缺口朝上。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拿过来,一口喝光。

水是凉的。

有点咸。

第 68 章 完

本章线索

留下一句推演
  1. 01

    杯口的缺口

    吕弑雪的清水杯有一道缺口,她举杯时把缺口对着姬傲。杯口没有热气,杯里的水一直没有少。

  2. 02

    巷口的修鞋摊

    姬傲走进巷子时,修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两眼。吕弑雪问那人是不是他的人,他说不是,却没有解释老头为何看他。

  3. 03

    树根下的油纸

    姬傲说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夜里下雨,他把油纸挪到树根下。吕弑雪没有回头,只说她会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