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战书与备战 · CHAPTER 70
第70章 秘术
共 4313 字 · 第一部《临港》
绝落芬第三次踏进姬无敌的书房,是在三天后的午后。
天放晴了。老宅院子里的青砖干了一半,另一半还阴着。廊下的石缸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浮着两片桂花叶。
她没有让人通报。门房看见她,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回去。院子里很静。
廊下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扫到一半,那人看见她,停了手,往旁边让。
她推开门。
门轴响了一声。她的鞋底在青砖上蹭了一下。
书房里有一股旧纸和药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子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
这间书房她来过很多次。小时候,她坐在靠窗的小凳上写字,姬无敌在旁边看账簿。她写错一个字,他就用笔杆敲一下桌面,不重。
书桌后的老人正低头看着一本旧账簿,听见动静,抬起头。
“你来了。”
“嗯。”
“这几天,你睡得不好。”
“你看得出来?”
“你的瞳光,比平时暗了一线。”
绝落芬没有否认。
她走到书桌前。桌子是旧的,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从左边一直划到中间。桌角放着一只青瓷笔洗,水已经浑了。旁边是一摞账簿,最上面那本翻开著,纸边卷起来。
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几函旧书,函套的布褪了色。最上层放着一只木匣,匣子上落着灰,锁扣开着。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边角用图钉按着,图钉生了锈。
这一次,她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姬无敌合上账簿,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他的手比上次更瘦了,腕骨突出,青筋像细细的蚯蚓。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斑,边缘淡。
“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你求我?”
“是。”
“你从来没有求过我。”
“我求过。”
“什么时候?”
“十岁那年。我求你,别把我送走。”
“……”
“你说,不送。”
“我没有送。”
“你没有。”绝落芬说,“你把我留在家里,留了三十年。”
“所以你该答应。”
姬无敌笑了笑,笑里有一点苦涩。
“说吧。”
“毁灭级的秘术。”
书房里静下来。
窗外的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飞走了。
桌上的茶面晃了一下,停住。窗外的风把一片叶子吹到窗台上,叶子打了个转,贴住不动了。
“我想学。”
姬无敌的指尖,在桌面上缓缓收紧。
“不行。”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落芬。”
“你从小告诉我,时候到了,就会教我。”她看着他,“三十年了,我觉得,时候到了。”
“没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
“我说不清。”
“你说不清,还是不敢说?”
姬无敌没有答。
“你每次都说,再等等。”绝落芬说,“我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不算长。”
“对你来说不算。”她说,“对我来说,每天都在算。”
“……”
“等你死的时候?”
姬无敌的肩膀动了一下。
书房里静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声音不大,可是每一下都落在桌面上。
“爹。”
“……”
“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
“我是姬家的家主。”
“我知道。”
“我的家人,我的女儿,我的城,都可能在下一场风暴里被撕碎。”她的声音很平,却一字一字地落在桌面上,“你要我拿什么去守?”
“你有紫霆破瞳。”
“不够。”
“你有霆脉共鸣。”
“不够。”
“你有姬傲,有无双,有整个姬家。”
“也不够。”
“那你想要多少?”
“我要能保住他们的力量。”
“保住他们,不一定靠秘术。”
“可秘术是最后一道门。”
“你见过秘术用到底的样子吗?”
“没有。”
“我见过。”
“什么样?”
“用过的人,最后都不是死在敌人手里。”
姬无敌闭了闭眼睛。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账簿,看了很久。
他伸手去摸茶杯,摸到杯沿,没有端起来。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
“落芬。”
“嗯。”
“你要的,不是力量。”
“那是什么?”
“是答案。”
绝落芬一怔。
“答案有那么重要?”
“有。”
“比命重要?”
“比我的命重要。”
“那无双呢?”
绝落芬没有答。
“你看,”姬无敌说,“你也不敢答。”
“你想找一个理由。”姬无敌看着她,淡紫色的瞳孔里,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你想找一个能让你不再害怕的理由。你以为力量能给你。”
“……”
“可是力量,不会给你答案。力量只会让你,更靠近那个你不敢面对的东西。”
“我敢面对。”
“你不敢。”
“我——”
“你每年清明,都去海边烧纸。”
绝落芬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从来不说烧给谁。”
“……”
“你怕说出口,就变成真的。”
“……”
“你怕承认,你想他。”
绝落芬的手指松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动桌上的纸角。
“清明那天,海上起雾。”她说,“我坐船出去,到那块礁石边上。纸点不着,我用手挡着风,点了几次。”
“……”
“烧完,灰落在水上,不沉,跟着浪走。”
“……”
“我每年都带一壶酒。倒一半,留一半。”
“留给谁?”
“留给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回来的路上,冷。”
“今年还去吗?”
“去。”
“我陪你去。”
“不用。”
“为什么?”
“你去了,我就得说话。”绝落芬说,“我不想说话。”
绝落芬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指尖掐进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旧茧,是握戟握出来的。
“爹。”
“嗯。”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姬无敌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放在桌上的手往回收了一下,收到一半,停住。手指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湿印。
“我不能说。”
“你答应过他,不说。”
“是。”
“他让你保护我,还是让你闭嘴?”
“两样都有。”
“如果我现在一定要知道呢?”
“那我只能请你出去。”
“你赶我走?”
“我不赶你。”姬无敌说,“我自己走。”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他。”
“答应什么?”
“……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被这个真相杀死。”
“真相会杀人?”
“会。”
“你没有救他。”绝落芬说,“现在轮到我了?”
“落芬。”
“我说错了吗?”
姬无敌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指节发白。
绝落芬死死地盯着他。
“那你现在,在保护我?”
“是。”
“用你的命?”
姬无敌没有回答。
他的手,忽然捂住了嘴。
“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深处涌出来。他弓着身子,另一只手撑住桌沿,指节发白,肩膀一颤一颤。桌上的账簿被他的袖子带歪了,滑到桌边,停在半空。
“爹!”
绝落芬站起来,绕过桌子,扶住他的肩膀。
那肩膀,轻得吓人。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没事……”
“你在流血!”
“没……”
一缕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落在桌面上,一滴,两滴。
绝落芬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杯子里没有水。她转身去拿茶壶,茶壶是空的。她把茶壶放下,手在抖。
“你别动。”
“没事。”
“你坐着。”
“我坐着。”
“你骗我。”
“我骗你很多年了。”姬无敌说,“不差这一次。”
她的手指冰凉。
“你的印……”
“不要问。”
“你每次用,都在耗你的命。”
“不要问!”
姬无敌猛地抬头,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凌厉。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纸响。
绝落芬没有退。
她看着他,眼睛里也有火。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可是下一秒,他的目光软了下来。
“落芬……”
“……”
“我只剩下一点时间了。”
“多少?”
“不知道。”
“一年?”
“也许。”
“半年?”
“也许。”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天天来。”
“我会。”
“我不想你天天来。”姬无敌说,“我想你过自己的日子。”
她没有说话。
“我想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
“该用的地方……是什么?”
“是你。”
绝落芬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这辈子,”姬无敌缓缓说,“有一件事,没有做到。”
“什么事?”
“我没有救下你的父亲。”
书房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一根枯枝擦过窗框,刮了一下,又一下。
“那天,我在北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说,绝氏出事了,我立刻赶去。可是等我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多晚?”
“晚了半夜。”
“你走了几天?”
“三天。”
“三天。”
“路上换了四匹马。”姬无敌说,“最后一匹跑死在坡上。”
“……”
“火已经灭了。祠堂的梁塌了一半,瓦片碎了一地。院子里没有人。我喊了几声,没有人应。”
“……”
“我往里面走。地窖的门被一只木箱压着,箱子上打着三环扣。我把箱子推开,绳子断了。门后面很黑,我摸着墙下去。”
“三环扣?”
“是。”
“你解开的?”
“我没有解。”姬无敌说,“我用刀割的。”
“……”
“那结越拉越紧。我没有时间。”
“门后面有一股味。土味,血味,还有一点香灰味。”
“我摸到墙,墙是湿的。我喊你,你不应。”
“后来我听见墙角有呼吸声。”
“……”
“我只来得及,在地窖里找到你。”
绝落芬的眼眶里,有一颗泪珠,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起手,擦掉,又一滴落下来。
“你那时候,”姬无敌说,“抱着一块玉,坐在墙角。我叫你,你不应。我把你抱起来,你才哭。”
“……”
“你一路都没有松手。”
她把手放在膝上,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
“我那时候,几岁?”
“十岁。”
“你确定?”
“确定。”姬无敌说,“你生日是冬天。那年你十岁,离生日还有两个月。”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你脖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日子。”
“木牌呢?”
“在你箱子里。”
“哪个箱子?”
“你带来的那个。”姬无敌说,“我没有扔。”
她低下头。
“你一直在愧疚。”
“是。”
“愧疚不能当饭吃。”
“我知道。”
“也不能当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留着,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晚到半步,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你不让我学秘术。”
“是。”
“因为你怕,我也会死在上面。”
“……是。”
“可是爹……”
绝落芬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轻,手指像一把干柴。她握紧了一点。
“你不能替我活一辈子。”
姬无敌看着她。
那个当年躲在地窖里的瘦弱小女孩,已经是姬家的家主,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她的眼睛里有泪,可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我知道。”他轻声说。
“那你还……”
“我只想,”姬无敌喘息着,“再给你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
“想明白的时间。”
“想明白什么?”
“你要用这份力量,做什么。”
绝落芬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蹲在那里。
很久很久,书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槐树不动了。
“爹。”
“嗯。”
“我今天不学。”
“……”
“但我不会放弃。”
姬无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光。
“我知道。”
“你不要拦我。”
“我拦不住。”
“你不要怕。”
“我怕。”
“我也怕。”
老人愣住了。
绝落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一点笑。
“可是,你教过我。”
“教过什么?”
“人在怕的时候,”她轻声说,“更要站稳。”
姬无敌的眼眶,终于湿了。
他抬起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很轻很轻地拍了两下。
“傻孩子。”
他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桌上。手背上还沾着一点血。
“扶我一下。”
绝落芬扶着他,让他靠回椅背。他的肩膀硌手。
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才坐回椅子。
窗外的风,停了。
灯芯爆了一下。
书桌上那几滴血,静静地凝固,颜色慢慢变深。血珠的边上,有一圈很细的暗痕,渗进木纹里。
她拿过桌角的一块抹布,想擦,手停在半空。
“别擦。”姬无敌说。
“为什么?”
“留着。”
“留着做什么?”
“让我记得,今天说过什么。”
他的血里,有一缕极淡的紫光。
很淡。
她伸手,想碰一下,又收回来。
血已经不再流了。桌面上的血印发暗。
她看着那盏灯。
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