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战书与备战 · CHAPTER 71
第71章 压力
共 4450 字 · 第一部《临港》
沈砚来的时候,天阴着,没有下雨。
老钟在门口的登记簿上写了他的名字,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铁门开了,楼道里的灯亮着一盏,光发黄。
沈砚没有走电梯。他走楼梯,皮鞋踩在铁阶上,一声一声,空响。
公文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捏着一只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折了两折,没有粘。
姬无双在长桌边等他。
桌上摊着半张旧地图,四角压着茶杯和一把镊子。地下室里有股潮味,混着消毒水,墙角的水管偶尔响一声。
沈砚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他从纸袋里抽出三页纸,摆平,又用手掌把翘起的边角压下去。
三页纸。右上角盖着正组织总部的红章,抬头是一行加粗的宋体:关于对吕弑雪实施强制传唤的决定。
纸是新的,边角还硬。红章的印泥没有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桐油味。章盖得偏了一点,压住了日期的一半。
长桌上有一盏吊灯,灯罩缺了一角,光斜下来,把“强制”两个字照得发白。
姬无双站在桌边,没有坐。
莫欲玄站在她身后,手撑着桌沿。
沈砚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旧木头的呻吟。
“强制传唤?”
“文件上这么写。”沈砚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包的铜扣坏了一颗,用一段铜丝缠着,“意思是拘捕。”
姬无双翻过第一页。纸背透出第二页的字,一行一行,压得很实。
第一页是决定,第二页是理由,第三页是执行单。
执行单上有一栏,印着“随行物品”,后面空着。空栏里有一道铅笔划过的浅痕,被橡皮擦过,没擦干净。
“理由呢?”
“第一条,她是屠无赦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之一。第二条,她在旧港区仓库独自停留过两次,破坏现场的嫌疑待查。第三条……”
沈砚的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她与满春存在资金往来的可能性。”
“可能性。”
“对,可能性。”
“这三条都站不住。”
“我知道。”
“第一条,她见屠无赦,是家事。那天晚上,屠家上下几十双眼睛看着。”
“文件不写家事。”
“第二条,仓库那两次,第一次是我带她去的。灰局的出入记录上有我的名字。”
“文件不看灰局的记录。”
“第三条,满春的账从不走屠家的户。”莫欲玄忽然开口,“他们的钱,过三道手,最后都变成盐和柴油。查不到屠家头上。”
“文件只写可能性。”沈砚说,“可能性不需要查得到。”
“那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证据问题。”
“附件呢?”
“在执行单后面。”
姬无双把三页纸翻到最后一页。执行单下面还别着两张薄纸,回形针生了一点锈。
第一张是口供,打印的,三号字。签名处按了一个指印,指印很淡,纹路看不清。
“这是谁的?”
“一个看仓库的老头。他说那天夜里看见一辆车,车牌被泥糊了。”
沈砚停了一下。
“问他什么车,他说黑的。问他几个人,他说两个。再问,他就说记不清了。”
“口供是什么时候取的?”
“前天。”
“人还在吗?”
“今天早上,他儿子说他回乡下看亲戚了。”
第二张是仓库的平面图,上面用铅笔标了两个叉。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后墙。
“这两个叉是什么?”
“她停留过的位置。”
“谁标的?”
“行动组。”
“他们进去过?”
“没有。”沈砚说,“他们没进过仓库。这张图,是从灰局的勘验报告里复印的。”
姬无双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重,纸都起了毛。
“这行字是什么?”
“不知道。我拿到的时候,已经涂了。”
“您没问?”
“问了。答复是,无关内容。”
姬无双把纸放平,手指在涂掉的那一行上抹了一下。墨迹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一点凸。
沈砚抬起眼。眼窝里的青黑比上周更重,下巴上留着一道没刮净的青影。
“我压了这份文件三天。三天里,章临的电话打了十一次,中京那位打了四次。我说灰局正在调查,不宜打草惊蛇,他们说好。第四次,那位直接问我,灰局到底是正组织的灰局,还是姬家的灰局。”
姬无双的手指蜷了一下。
“您怎么答?”
“我说,灰局是灰局。”
“他怎么说?”
“他笑了一声,挂了。”
楼上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只有“潮位”两个字落下来,又没了。
莫欲玄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停一拍,再一下。和保险柜里的声音对上了,他又把手收回去。
“他们想要她活着,还是想要她在手里?”他忽然问。
沈砚看了他一眼。
“问得好。”
“章临那天说,中京有人想要一具遗体。”
“我听说了。”
“现在人没死,他们改要吕弑雪。”
“对。”
沈砚的声音很低。
“我在灰局二十年,见过很多次拘捕令。从来没有一次,让我觉得它不是为了抓人,而是为了……存放。”
“存放?”
“把一件东西,放进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沈砚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封面是黑布的,边角磨白了。他翻开,里面一行一行,记着日期、时间、电话号码。
他拿出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又合上。
“您记什么?”
“日期。”
“给谁看?”
“给我自己。”
他把本子放回内袋。
“干这行久了,我学会一件事。嘴上说的,会变,纸上写的,也会变。”
“只有自己记的日子,变不了。”
“记了有用吗?”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有个东西,能对得上。”
地下室里静下来。
保险柜里晶石的敲击声,每分钟二十六下,比上次又慢了两下。那声音隔着铁门,闷闷的,一下一下,落在桌面上。
姬无双看了一眼保险柜的方向。
柜门紧闭,缝隙里漏出一线幽蓝的光。
“您见过他们怎么存放东西吗?”她问。
“见过。”
沈砚把公文包挪到脚边,腾出一块地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方框。
“物证室。最外面是架子,架子上的东西,谁都能调。再往里是铁柜,铁柜有编号,编号在册子上。最里面还有一间,门是厚的,钥匙只有两把。”
“最难拿的,放在最里面。”
“对。”
“人不是东西。”
“在他们眼里,人是。”沈砚说,“至少,是可以编号的东西。”
“她会被带去哪儿?”姬无双问。
“中京。总部地下三层。”
“那里是什么地方?”
“我没有权限进去过。”沈砚说,“二十年,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电梯里没有那一层的按钮。我去过一次电梯口,面板上只有一道横线,横线后面是空的。”
“您问过?”
“问过。答复是,那一层不归临港管。”
“您见过有人下去吗?”
“见过一次。”
沈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两个人押着一个年轻人,手上戴着布套。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灯,只有墙上一盏应急灯。人被推进去,门合上。电梯没有往下走的声音。”
“没有声音?”
“没有。像是停在原地。”
姬无双盯着那份文件,盯着“强制”两个字。
纸页的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折过很多次,边缘起了毛。像有人拿着它,反复打开,又合上。
“什么时候执行?”
“三天后。不是灰局,是总部直属行动组,从中京来人。”
“你拦不住?”
“我能做的,是把执行时间从明天推到三天后。”沈砚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累,“这已经是极限。”
“三天。”
“三天。”
“三天够做什么?”
“我不知道。”沈砚说,“但总比明天强。”
“她知道吗?”
“她迟早会知道。章临那种人,不会让她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做?”
沈砚沉默了很久。
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积着陈年的灰。灯一晃,灰像要落下来,又没有落。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见过她义父,也见过她。他们这种人,不会等着被抓。”
“沈督察。”
“嗯。”
“满春在城里,还有多少人?”
“明面上,零。”
“暗地里?”
“不知道。”沈砚说,“你父亲走之前,把能带的都带走了。留下的,都是不记账的。”
“不记账的,才最难查。”
“对。”
“他们要是想带一个人走,会走哪条路?”
“海路。”沈砚说,“只有海路,不用过卡子。”
莫欲玄没有再问。
姬无双站起来,把文件推回他面前。
“我不会参与拘捕。”
“这不是你能选的。”
“我是现场负责人。”
“拘捕令不归现场负责人。”
“那我辞职。”
“无双。”
“我说真的。”
沈砚看着她,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和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认识她年轻的时候?”
“二十年前,她来灰局报到,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沈砚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铜丝扣碰到皮面,响了一下。
“她填表,籍贯那一栏空着。我问她,她说,写临港就行。”
“……”
“她那时候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鞋上都是泥。站在门口,先问厕所往哪边走。”
姬无双没有接话。
“后来她为了一个案子,把证件拍在我桌上。我说,你拍碎了也没用。她捡起来,说,那我换个法子。”
“什么案子?”
“一个孩子的案子。”沈砚说,“孩子被人带走了,手续是齐全的,章也盖了。她查了七天,最后从一辆运煤车上把人找回来。”
“后来呢?”
“后来案子结了,人也得罪了半个中京。”沈砚说,“她在灰局又待了两年,走了。”
“她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说。”沈砚说,“她那个人,做过的事,不往嘴上放。”
“你不用辞职。三天,我再想办法。”
“你有办法吗?”
“没有。”沈砚坦然地说,“但我总得让你觉得有。”
他把公文包扣好,起身往楼梯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手扶在铁栏杆上,栏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锈。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这份拘捕令里,有一句话没写进正文。”
“什么?”
“章临在电话里说的。他说,请务必连同她随身携带的所有物品,一并带回。”
姬无双的手指在纸页上收紧,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随身物品。”
“对。”
“她随身带着什么?”
沈砚没有回头。
楼梯口的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里。他的手指在铁栏杆上收了一下,锈屑沾在指腹上。
“你说呢?”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
铁门开了,又合上。门轴的声音在楼道里拖得很长。
姬无双上楼,走到门房。
老钟正把一壶热水往暖瓶里灌,看见她,手停了一下,壶嘴的水断了。
“楼下那辆白车,什么时候来的?”
“晌午。”老钟说,“车上两个人,一个进去买烟,一个没下来。”
“买烟的什么样?”
“年轻人,平头,穿灰夹克。给了整钱,没让找。”
“车牌呢?”
“泥糊了。”
“您记得几个字?”
“记不清。”老钟说,“我这眼睛,天一暗就不行。”
他把暖瓶塞好,放到桌角。
“小姐,那车不是咱们的。”
“我知道。”
“要不要我叫两个人?”
“不用。”姬无双说,“你照常关门。”
“照常?”
“照常。十一点巡楼,灯照开。”
“好。”
姬无双下楼,回到地下室。
莫欲玄站在楼梯口。
“我刚上去看过。那辆白车还在。”
“停多久了?”
“我进来的时候就在。两个钟头。”
“人在车里?”
“看不清。驾驶座上有烟头,一亮一暗。”
姬无双没有动。
“要去告诉她吗?”莫欲玄问。
“现在去,等于告诉他们。”
“那就等?”
“等什么?”
“等一个他们看不见的时候。”
“他们看不见的时候,她也未必肯见我们。”
莫欲玄靠着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查执行单。”姬无双说,“总部行动组进城,走哪条路,住哪儿,谁签收。总能查到一样。”
“查到了呢?”
“查到了再说。”
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块手帕。
手帕是素白的,叠成四折,边角磨软了。打开,里面包着一小片淡紫色的东西,薄,硬,边缘不齐。
灯光落在上面,三圈纹路一圈套着一圈,边缘向外张开。
她把手指放上去,又拿开。碎片上留着一点体温,很快散了。
“他们在找这个。”莫欲玄说。
“不止。”
“还有什么?”
“她掌心那一点。”
莫欲玄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西域见过人在掌心藏东西。”
“藏什么?”
“不知道。他们把手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银点不是藏的。”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姬无双把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内袋,按了按。
然后她想起吕弑雪。
想起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靠下一点,有一个针尖大的银点。灯照过去,那一点亮一下,又暗下去,像有水在皮肤底下走。
他们要的不是人。
是她身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