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临港决战 · CHAPTER 80
第80章 母女
共 4326 字 · 第一部《临港》
决战前七天,姬家老宅的后院练功场,夜里亮起了灯。
灯是两盏,挂在木杆上,杆子埋在墙根。灯泡没有罩,光散得开,把场子照成一块黄。飞虫绕着灯转,撞在灯泡上,响一下,掉下去。
姬无双推开门的时候,绝落芬已经在那里了。
她穿一身素色练功服,长发束在脑后,没有化妆,也没有戴任何饰物。场地中央,摆着两个石墩、一圈木桩,还有一排老旧的兵器架。月光从高墙上方落下来,把青石地面照得泛白。
兵器架上插着几杆旧枪,枪头都卸了,只剩木杆。靠边的一格空着,钩子上挂着一截红绳。
绝落芬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石墩。石墩上落了露水,擦一遍,又凝一层。
“你来了。”
“妈。”
“我以为你不会来。”
“是你叫我的。”
“我只是留了一张字条。”
“你的字条,我每次都看。”
绝落芬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字条是傍晚塞在门缝下的,用铅笔写的,只有三个字:后院,来。纸是从旧账簿上撕下来的,背面还有半行数字。姬无双把它折好,放在外套口袋里。
“你等多久了?”
“一个钟头。”
“为什么不叫我?”
“你白天练了一天。”绝落芬说,“我让你睡一会儿。”
“你也没睡。”
“我不用睡。”
“你要打七天后的仗。”
“所以更睡不着。”绝落芬把抹布搭在石墩上,“睡不着,就起来擦石头。”
她走到场地中央,脱下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短褂。她的手臂线条修长,肌肉紧实,小臂内侧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从手肘延伸到手腕。
疤很直。不像摔的,也不像刀划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摸上去有一点凸。
姬无双小时候问过一次。母亲说是锅沿烫的。锅沿烫不出这么长。
“把外套脱了。”
“要打?”
“要练。”
姬无双放下外套,走到她对面。
两个人隔着十步,沉默地站着。
夜里有风,从墙头过来,吹动兵器架上的红绳。红绳打在木杆上,一下,一下。
“我有话要先说。”绝落芬开口。
“你说。”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嗯。”
“关于你。”
“……”
“关于我对你说过的所有话。”
姬无双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我总是不解释。”
“你确实不解释。”
“我今天,试着解释一次。”
“……”
“堂前,我会出战。”
“我知道。”
“我对手,是吕弑雪。”
“我知道。”
“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的朋友。”
“曾经是。”
“现在也是。”
绝落芬愣了一下。
“你怎么——”
“爸告诉我的。”姬无双说,“他说,你们有一个暗号。”
绝落芬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爸这个人,嘴比我软。”
“他爱你。”
“我知道。”
“你也爱他。”
“……我知道。”
月光落在场地中央,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那个暗号,是什么?”姬无双问。
“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爸说了半句。”
“还有半句呢?”
“他说他忘了。”绝落芬说,“他记性一向好。忘,是不想说。”
姬无双没有再问。
“爸今晚没来。”
“他去安排堂前的事。”绝落芬说,“骨家要名册,火家要人数,马家要一张桌子。这些事,总得有人去点头。”
“他去点头?”
“他去吵架。”绝落芬说,“他比我适合。”
“为什么?”
“他吵得不难听。”
姬无双笑了一下。
绝落芬没有笑。她低头,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卷到手肘上头。
“所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说,“堂前,我不会趁她的危。”
姬无双屏住呼吸。
“她要是撑不住,我不会补那一击。”
“可是——”
“我知道,这样很危险。”
“你会输。”
“可能。”
“你会死。”
“也可能。”
“妈!”
“无双。”
绝落芬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可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
“什么?”
“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站不稳的人,下过手。”
姬无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是我教给自己的规矩。”绝落芬看着她,“也是三十年前,一个人教我的。”
“谁?”
“你爷爷。”
“……”
“他说,一个人若在对手最弱的时候出手,赢了,也不过是赢了一具空壳。”
“……”
“我想赢的,不是壳。”
姬无双低下头。
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几缕散落的发丝染成银白。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告诉我,你不会补刀。”
“对。”
“那我呢?”
“你可以。”
姬无双猛地抬头。
“什么?”
“你不是我。”绝落芬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你有你自己的规矩。”
“……”
“如果我站不稳——”
“……”
“你替我站。”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姬无双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
“我这辈子,第一次说这种话。”绝落芬笑了笑,笑意里有一点难得的羞赧,“你别笑我。”
“我没笑。”
“你的眼睛在笑。”
“那是……”
“那是什么?”
“是……”姬无双吸了吸鼻子,“是被你气的。”
绝落芬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却是真的,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她笑完,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
“来,教你一样东西。”
“教什么?”
“怎么站。”
“站?”
“站稳。”
绝落芬走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的肩头,调整她的重心。
“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略前,不要踮。”
“……”
“膝盖略屈,不要僵。”
“……”
“腰背放松,不要挺。”
“妈,这是入门——”
“你是不是以为,入门的东西,就不重要?”
姬无双闭了嘴。
“你的赤点,需要蓄十几秒。”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
“你偷看?”
“我在船坞外面,站了半个钟头。”
姬无双的耳朵红了。
“你蓄力的时候,重心会往后倒。”绝落芬的手指在她腰侧一按,“你自己没发现。”
“……”
“对手只要在这一刻,推你一下,你就废了。”
“那怎么办?”
“站稳。”
“怎么站稳?”
“把你的根,扎进地里。”
“根?”
“你的瞳是火,火往上走。”绝落芬说,“可是人要稳,要往下沉。”
“火往上,人往下。”
“对。”
绝落芬蹲下去,手掌贴在她的脚背上。
“脚趾抓地。不是用力抓,是贴着。”
“贴着?”
“像树根贴着土。土松了,根就散。土实,根才吃得住。”
姬无双把脚趾往下压。
“太用力了。”绝落芬说,“松一点。”
她松了一点。
“再松。”
“再松就站不住了。”
“站不住,是因为你上面太硬。”绝落芬站起来,手掌按在她的后背上,“背松了,下面才吃得住。”
姬无双闭上眼睛,尝试着把重心下压。
“慢一点。”
“嗯。”
“再沉一寸。”
“嗯。”
“好,现在,蓄。”
热度在她胸前聚拢。这一次,她的脚底像生了根,上半身的重量像水一样,缓缓流进双腿,流进地面。
蓄力十秒,她没有晃。
十五秒,依旧稳。
“放。”
“赤点。”
针尖大的光点,射向二十步外的木桩。
没有声音。
木桩的正中,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小孔,边缘没有多余的灼痕。
绝落芬看着那个孔,沉默了片刻。
“很好。”
“真的?”
“你只用了十五秒。”
“上次是二十秒。”
“进步了。”
姬无双忽然笑了。
那是她十九年来,第一次听到母亲对自己说“很好”。
绝落芬走到木桩前,伸出一根手指,穿过那个孔。孔不大,手指进去,卡在第二个指节。
“木头是热的。”她说。
“刚打的。”
“里面也是热的。”绝落芬把手指抽出来,指尖上沾了一点黑灰,“热透了。以前只热表面。”
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再来。”
“还来?”
“再来十次。”绝落芬说,“站不稳的那一次,就重来。”
“十次都要十五秒?”
“不用。”绝落芬说,“先把稳练出来,再练快。”
姬无双吸了口气,重新站好。
第二次,十四秒。第三次,十三秒。第四次,光点偏了半寸,打在木桩边上,崩掉一块木片。
“重来。”
“为什么?打中了。”
“你的脚动了。”绝落芬说,“打中不算。脚动了,下一戟就接不上。”
姬无双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往后退了半寸,鞋底在青石上蹭出一道白印。
“我没感觉。”
“没感觉才要练。”绝落芬说,“等你有感觉,已经晚了。”
练到第七次,姬无双的腿开始抖。汗从背上流下来,把短褂贴在身上。她抬起手,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歇。”绝落芬说。
“还有三次。”
“我说歇。”
姬无双放下手,走到石墩边坐下。
绝落芬从石墩后面拿出一只铜盆,盆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块毛巾。她把毛巾拧干,递过去。
“擦脸。”
姬无双接过来,毛巾是凉的,带着一点皂角味。她擦了一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喝水。”
石墩边有一只陶壶,壶嘴用一小团纸塞着。绝落芬倒了一碗,递给她。
水是温的,有一点苦,是泡过的草药。
“什么药?”
“桑叶,枇杷叶。”绝落芬说,“润嗓子。你喊赤点的时候,嗓子会干。”
“你什么时候煮的?”
“你来之前。”
姬无双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妈。”
“嗯。”
“你的手。”
绝落芬低头。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伤,皮破了,渗着血丝,沾着木屑。
“擦石头擦的。”
“石头能擦破手?”
“石头上有一道裂口。”绝落芬说,“我没看见。”
姬无双把碗放下,伸手去拿铜盆边的布。绝落芬先一步把手缩回去。
“先练。”
“包扎一下。”
“练完再包。”
“妈。”
“我说,练完。”
绝落芬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姬无双把手收回来。
两个人练到后半夜。
绝落芬换了几次姿势,用霆脉共鸣演示了一遍什么叫“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重”。她的指尖浮起细细的紫光,一拳击在木桩上,木桩晃了晃,没有断。第二拳,木桩裂开一道缝。第三拳,整根木桩从中间炸成碎片。
木屑飞出去,落在青石上,落进草缝里。
“这就是霆脉共鸣。”她收拳,喘了口气,“不是力气大,是力的叠加。”
“我学得来吗?”
“学不来。”
“……”
“这是绝氏的血脉。”绝落芬看着自己的手,“你没有。”
“那我——”
“你有丹烬。”
她转头,看着女儿。
“你的火,和我的雷,不一样。”
“……”
“可是你们的本质,是同一个东西。”
“什么?”
“聚点成力。”
姬无双愣了愣。
“我的叠加,是一拳一拳往上垒。你的赤点,是一寸一寸往里收。”绝落芬轻声说,“方向不同,道理一样。”
“……”
“所以我才敢说,”她顿了顿,“堂前,你能替我站。”
姬无双看着母亲。
月光下的绝落芬,鬓边有几根白发,眼角有细细的纹,嘴唇发白,是练了太久之后的疲惫。可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木屑,领口往下坠了一点。
颈子上露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半枚玉,青白色,断口磨圆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发亮。
她把木屑丢进铜盆,红绳又落回衣领里。
姬无双看见了,没有问。
她想起另一件事。
场地东头那根木桩比别的新。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烧坏的。第二天早上,桩子换了,谁也没提。
她一直以为是老宅的匠人换的。后来在母亲手心里看见一根木刺,才知道是谁换的。
“妈。”
“嗯。”
“你怕吗?”
绝落芬沉默了很久。
“怕。”
“怕什么?”
“怕我站不稳的时候,你就在我身后。”
“……”
“也怕,”她低声说,“你站得太稳,我就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姬无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已经习惯了做那个站在前面的人。”绝落芬看着她,“可是我发现,有一天你会站到我前面去。”
“……”
“我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姬无双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很凉,掌心有茧,指节有细小的伤口。
“你不用准备好。”
“……”
“你只要在。”
绝落芬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铜盆的水面上落了一只小飞虫,划了两下,不动了。
风停了。灯上的飞虫也不转了。灯芯响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又立起来。
远处,老宅的钟楼敲了四下。
夜色最深的时候,也是天快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