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临港决战 · CHAPTER 81
第81章 缺席
共 4462 字 · 第一部《临港》
破锋手是天亮前到的。
铁门外那条巷子还积着夜里的潮气。墙根结了一层白霜,薄,脚踩上去就留下暗色的印。远处的船坞先醒了,铁链拖过水泥地,响一阵,停一阵。
他没有翻墙,也没有敲门,只站在鉴定所后院的铁门外,像一截被潮水冲上岸的旧船桩。鞋底湿透了,脚边留下两个深色的印,印子边缘很快结起一圈白霜。
门房檐下挂着一只铜风铃,铃舌锈住了,风过去,只响半声。
肩上的绷带拆了。灰夹克是新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左边肩线比右边塌下去一点,里面垫着一层纱布。蒙面布摘了,脸上那道旧疤从耳后一直拉到下颌,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
他等到莫欲玄推门出来,才把背挺直。
“少主。”
“我说过——”
“属下改不了口。”
莫欲玄没有再纠正。他站在门内,手撑着生锈的门框,指腹底下落了一层红褐色的锈屑。
天色青灰。院子里的锈船在雾里像一群蹲着的兽,船舷上挂着断缆绳,风一过,绳头敲一下铁皮,咚。
“他让你来的?”
“是。统领有话带给少主。”
“说。”
“满春,不趟浑水。”
莫欲玄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巷子那头有个早起的摊子,铁锅盖碰了一下,油爆开的声音传过来,又灭了。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破锋手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该不该照原样转述,“月升之后,别站在水边。”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夜。库房的梁塌了半截,他坐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海,才说的。”
“海上有船?”
“没有。”
“有月亮?”
“月亮还没出来。”
“那他看什么?”
“属下也问了。”破锋手说,“统领说,看水。”
莫欲玄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属下不知。统领没有说。”
“他知道堂前的事?”
“临港没有人不知道。”
“他不来?”
“统领说,满春分部已毁,猎瞳小队折了一半,不宜再露面。”破锋手垂下眼,“也不会插手任何一方。”
“分部毁成什么样?”
“烧了半边。库房塌了,墙还在。灶台也在。”
“灶台还在?”
“在。”破锋手说,“统领让人把灶台清出来,说人得吃饭。”
“还剩多少人?”
“能动的,六个。”
“猎瞳小队呢?”
“八个出去,回来四个。”
莫欲玄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
“一半。”
“一半。”
“我父亲伤了吗?”
“身上没有新伤。”破锋手说,“旧伤裂了一道,在肩上。他自己缝的。”
“他自己缝?”
“他说,诊所里都是伤员,别占地方。”
莫欲玄没有说话。门框上的锈屑落进掌心,他攥了一下,又松开,掌心留下一道红印。
东港那一夜,他站在大厅的柱子后面,看父亲被屠无赦一步压回石柱。父亲的嘴角渗血,一直不肯伸手去擦。他那时怕堂前,怕父亲站在对面,而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现在父亲说不来。
像一扇本来要用肩膀去撞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上了。
他本该松一口气。
“他……”莫欲玄停了一下,“还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
破锋手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只油纸包,双手递过来。油纸包不大,四角折得很齐,外面缠着一根白棉线。线沾了油,透出底下深黄的颜色。
“这个,是统领让厨房烤的。”
“什么东西?”
“馕。西域的。”
莫欲玄没有接。
“少主八岁那年,每年生辰,厨房都烤这个。”破锋手的声音压得很低,“统领没说是给您的。他只让属下顺路带着,说要是少主不要,就扔了。”
晨风吹过,油纸的边角抖了一下。
巷口的摊子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铁铲刮锅底。
莫欲玄伸出手,接了过来。
油纸还有一点余温。隔着纸,能闻到麦子和羊油烤焦的味道。他很多年没有闻过这个味道,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热的东西。
八岁那年的馕坑是土砌的,口小,肚子大。父亲蹲在坑边,把面饼一张张贴到坑壁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坑里烧的是麦秸,火苗不长,热气全闷在土里,把父亲的眉毛打湿了。
第一张馕出来,边上焦了一圈。父亲把焦的那圈掰下来,自己吃了,把中间软的递给他。
他接过来就咬,烫得直吸气。
父亲说:“烫就吹一吹。”
他说:“不烫。”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每年生辰,厨房都烤馕。到他十二岁离开满春,一共烤了四回。
“你肩上的伤,”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好了?”
“好了。姬小姐留的那一下,烧得很干净。”破锋手笑了一下,“不碍事,请代属下谢她。”
“谢她什么?”
“那一点,没往要害去。”
莫欲玄没有回答。他看着破锋手的左肩,灰夹克的肩线下面露出一点纱布,白色,干净,没有渗血。
“换过药?”
“昨夜换的。”
“谁换的?”
“自己换的。”破锋手说,“满春现在没有别人。”
“厨房呢?”
“拆了。”破锋手说,“烤这三张馕的炉子,是临时垒的。垒在仓库后头,用旧砖。第一张焦了,第二张生了,第三张勉强能看。”
“三张。”
“三张。”破锋手说,“统领看着烤的。他没动手,就站在炉边看。”
“他吃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说,不是给他吃的。”
莫欲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纸上的油渍透出来,一块深,一块浅。
“你回去吧。”他说。
“是。”
“路上把袖子放下来。”莫欲玄看了一眼他的肩,“纱布露着,惹眼。”
破锋手愣了一下,依言把左袖扯平。
“属下记住了。”
他后退两步,抱拳,转身走进雾里。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就断了。左边那条腿落地时比右边轻,肩上的伤还牵着。
铁门没有关。莫欲玄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门响,然后是水泼在墙上的声音。再远一点,有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低头,把油纸包翻过来。包底有一小块焦黑,是炉灰。他用拇指蹭掉,蹭出一道灰印。
天又亮了一点。铁门上的锈被晨光照着,像一层干掉的血。
莫欲玄回到院子里,坐在石阶上。石阶有三级,最上面一级裂了一道缝,缝里长着一丛草。草叶上结着霜,太阳还没照到。
他把油纸包放在膝上,没有打开。
楼上的窗响了一下。有人推开窗,又关上。水管在墙里咕噜了一声,接着是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声音。
过了片刻,姬无双下楼。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水,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左掌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套着一只薄手套,手套的指尖磨破了。
“谁来了?”
“满春的人。”
“破锋手?”
“嗯。”
姬无双在他旁边坐下,拧了拧发梢。水落在石阶上,洇开,很快被霜吸进去。
“他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莫欲玄把油纸包打开。馕已经凉了,硬得像一块石头,边缘烤出一圈深褐色,中间撒着几粒芝麻。有一粒掉了,粘在纸上。
“先吃。”他说。
姬无双看了他一眼,接过他掰下来的一小块。
她咬了一口,牙齿磕在硬壳上,响了一下。
“难吃吗?”
“硬。”
“能吃吗?”
“能。”
她把那块馕含在嘴里,等口水把它泡软,才慢慢嚼。
“你家的馕,打人都使得。”
莫欲玄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他不来。”
“谁?”
“我父亲。满春不参与。”
“这是好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莫欲玄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馕,“我只是觉得,被人安排了。”
“他安排你不用选?”
“对。”
“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他替我做决定。”莫欲玄低声说,“可是我……”
他没有说完。姬无双也没有追问。她嚼着那块硬得发苦的饼,看院子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
锈船的影子从墙上退下去,退到船底。船底有一滩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铁锈色的膜。一只海鸥落在船头,歪着头看他们,脚爪在铁皮上挪了两下。
姬无双掰了一点馕屑,弹过去。
海鸥看了一眼,没有动。
“它不吃。”
“它吃饱了。”
“你怎么知道?”
“它不飞。”
海鸥站了一会儿,展开翅膀,扑棱两下,飞过墙头。
姬无双起身,走到门房,拎回来一只纸袋。纸袋口上贴着灰局的封条,封条拆过一半,另一半还粘着。
“昨天送来的。”她把纸袋放在石阶上,“两只。”
莫欲玄打开纸袋。里面是两只方盒,盒里垫着黑绒,绒上放着两枚银灰色的环。环不粗,内侧刻着编号,一个零六,一个零七。编号是手刻的,笔画深浅不齐。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条,印着四个字:丢失自负。
“定位环。”姬无双说,“分部配的。说堂前每个人都得戴。”
“谁说的?”
“章临签的字。”
莫欲玄拿起零七那一枚,掂了掂。环比看着重,内壁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嵌着一圈暗色的胶。
“防水吗?”
“不知道。”
“堂前在水边。”
“所以我们不站水边。”姬无双说。
她把零六套在右腕上,转了转。环贴着皮肤,凉了一下,很快就不凉了。她握拳,松开,环没有松动。
莫欲玄也戴上。零七在他腕上大了一点,抬手的时候会往下滑半寸。
“大了。”
“垫点布。”
“不用。”
“会掉。”
“掉了就捡。”
姬无双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胶布,拉过他的手腕,在环内侧贴了两道。胶布是白的,贴得歪,边上翘起来一点。
“丑。”
“能用就行。”
莫欲玄活动了一下手腕,环不动了。
“谢谢。”
“不客气。”
“他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
“月升之后,别站在水边。”
姬无双的动作停住。
“你再说一遍。”
“月升之后,别站在水边。”
她放下饼,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马玄鹤那张字条,展开,指尖压在其中一行上:海面,遮不住。
纸边已经起毛,折痕处磨得发白,铅笔字有一处被指腹蹭糊了。纸角还有一小块茶渍,褐色的,边缘发深。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天边的灰色退成淡青。海鸥从船坞上方掠过,叫了一声。
远处的水面上,浮标响了一下。
叮。
隔了很久,又响一声。
“你父亲知道。”莫欲玄说。
“他知道,月光会落在什么地方。”
“他不参与,可他提醒了我。”
“他为什么要提醒你?”
莫欲玄把剩下的馕仔细包好,放进外套口袋。隔着布,还能摸到一点残余的温度。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他只想让我活着。”
“那就听他的这一句。”
“你信他?”
“我不信他。”姬无双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但我信这句话是真的。”
莫欲玄握着她的手站起身,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茧,缠着纱布的地方硌人。
“你的手。”
“练的。”
“破了?”
“泡破了,结了一层。”姬无双把手抽回来,插进口袋,“不碍事。”
“给我看。”
“不看。”
莫欲玄没有再说。他把手伸过去,停在半空。
姬无双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套摘了,解开纱布。掌心靠下一点,有一块烫伤的印子,圆形,边缘发白,中间是新的肉,粉红,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印子旁边还有两道旧痕,颜色深一些。
“抹药了?”
“抹了。”
“什么药?”
“樟脑,还有一点獾油。”姬无双说,“老宅的方子。味道大。”
“闻到了。”
“难闻?”
“不难闻。”
她把手抽回去,重新缠纱布。缠到一半,莫欲玄伸手,接过纱布的尾端,替她压住。
“紧吗?”
“不紧。”
“松了会掉。”
“那就再缠。”
姬无双把纱布绕完,打了个结。结打得不好,歪在一边。
“你连个结都打不好。”
“你打得好,你来。”
莫欲玄没有接。他把她的手放回去,坐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早上练了多久?”
“一个钟头。”
“赤点?”
“嗯。”
“几秒?”
“十五。”
“昨天还是十七。”
“昨天是昨天。”
莫欲玄看着她,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雾散得差不多了。墙头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墙外的巷子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轱辘压过石板,咯噔,咯噔。
“堂前,我站你左边。”姬无双说。
“为什么?”
“右边留给我爸。”
“你爸不用你留。”
“我知道。”她说,“我还是留。”
莫欲玄把油纸包往口袋里按了按。
“打完再吃。”他说。
“硬得跟石头一样。”
“泡水。”
“水边不能站。”
“那就回家泡。”
姬无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姬无双。”
“嗯。”
“如果堂前出事,我可能会想往我父亲那边看。”
“我知道。”
“你会拉我吗?”
“拉。”
“拉不住呢?”
“就再拉。”
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满是裂纹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