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余波与暗潮 · CHAPTER 95
第95章 宣告
共 4311 字 · 第一部《临港》
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
潮水退到了最低。滩涂露出来,泥面上有一层暗光。海风比刚才小了,咸味却更重。
旧港区的红砂上,血迹、碎石、断戟杆的刮痕,在冷白的月光里一目了然。
场地中央那片砂被踩得很实。实到发亮。血渗进去,颜色发黑,边缘有一圈干了的壳。
靠西的地方,半截断砖埋在砂里,砖上有一道白印,是戟尖划的。再往北,一根短棍横在地上,棍头缠的布松了,拖出一条线。
火夆的炎幕还撑着。但他的额头已经全是汗,手臂的颤抖再也藏不住。烟障的边缘薄了一指,透出后面的黑水。
汗从下巴滴到领口,把衣领浸出一圈深色。他的两只手掌都缠着布,布上透出红。
“家主。”学徒在他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只水壶。
“放下。”
“您喝一口。”
“放下。”
学徒把水壶放在地上。壶底碰到砂,响了一声。火夆没有看。
“再撑一刻。”他说。声音低,像说给自己听。
“是。”
“西南那边,盯着。”
“盯着呢。”
场地西侧,姬傲靠在断墙上。
他的衬衫前襟被血粘住,撕开的时候带下一小块皮。灰局的医官蹲在他旁边,用剪子把袖子剪开。
“肋骨。”
“几根?”
“三根。”医官说,“可能还有裂的。”
“能走吗?”
“不能。”
“那就别走。”
姬傲看着场地中央。他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很亮。
绝落芬跪在吕弑雪旁边,没有回头。她的左臂被一个学徒用布条缠住,布条缠到第三圈,血就透出来了。
“再缠。”
“绝家主,已经缠了五圈了。”
“再缠。”
姬无双站在莫欲玄身边。她的外套下摆被砂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白线。
屠洛影站在西侧的红线外。她抱着大衣,站得笔直。她的脚边放着一只黑色的衣箱,箱盖扣着,没有打开。
章临站在北侧。他的文件夹抱在胸前,手指压着封皮。他身后站着六个人,六个人都没有说话。
马斩灵坐在桌后。桌上那只空杯还倒扣着。马玄鹤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骨家军的方阵没有散。三百人还站在原地,短棍横着,棍头朝外。
骨擎走进场地中央,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把外衣脱了,搭在肩上。里面的短褂被汗浸透,贴在背上。背上的旧疤在月光下发白,一道压着一道。
他的靴底踩在砂上,声音很沉。走到那半截断砖旁边,他停了一下,把砖踢到一边。砖滚了两圈,撞在一根短棍上。
他在吕弑雪与绝落芬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盖住了一半。
吕弑雪靠在绝落芬肩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右手虎口那圈暗红灼痕,在月光下清晰得刺眼。
她的头发散了。银白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落在红砂里,发梢沾了血。
绝落芬用左手把那一缕头发从砂里捡起来,拢到她的耳后。拢完,她的手在吕弑雪的耳边停了一下。
吕弑雪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掌心里那个银点,淡得几乎看不见。
莫欲玄站在三步之外,左手垂着,整个人摇摇欲坠,被姬无双一把扶住。
他的右臂还吊在胸前。夹板的布松了一截,垂下来,在风里晃。
姬无双的左手绕到他背后,撑着他的腰。她自己的腿也在抖,抖得两个人一起晃。
骨擎抬起头,面向四周,目光扫过红线内外所有的人。
“堂前,已毕。”
声音粗哑,像石头滚过石板,传到每一个角落。
“吕小姐,吕弑雪,战败。”
没有人说话。
红线外的行动组没有动。黑色越野车的车窗上,雾又厚了一层。
“姬氏一方,姬傲、绝落芬、姬无双、莫欲玄,胜。”
姬无双的手,在发抖。
断墙边,姬傲闭了一下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绝落芬没有抬头。她抱着吕弑雪,手指在吕弑雪的肩上按了按。
姬无双没有觉得赢。
她的耳朵里还在响。那声响从赤点放出去之后就没有停过,像一根线,绷在脑子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的皮肤被火烤得发干,指腹上有一层薄皮翘起来。
她用拇指把那层皮按下去。
她的手指抓着莫欲玄的后腰,抓得很紧。莫欲玄没有回头。
“站得住吗?”她低声问。
“站得住。”
“你的腿在抖。”
“你的也在抖。”
姬无双没有再说。她把重心往左脚挪了挪,替他挡掉一点风。
“但是,”骨擎顿了顿,转向西侧的红线,又转向北侧的界外,“骨某要说三句话,诸位听清楚。”
章临的脸色变了。
他把文件夹从腋下拿到身前,两只手抱着。
“一,堂前之战,不涉平民,不许外手。”骨擎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停了很久,“可是今夜,有人破了规矩。”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问,什么光。旁边的人说,没看见。再旁边的人说,看见了,从水里出来的。
红线外的行动组有人回头,被组长抬手压住。
“别说话。”
“组长,那道光——”
“我说,别说话。”
那人把嘴闭上。他的手还按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开。
火夆的学徒往前迈了一步,被火夆伸手拦住。
“站住。”
“家主,那是我们防线上的事——”
“现在不是。”火夆说,“现在听他讲。”
“一道光,从海上来,射向姬老先生。”骨擎一字一顿,“这不是堂内之人所为,也不是五家之人所为。”
马斩灵放下茶杯,点头。
杯子放得很轻。放完,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爹。”马玄鹤低声开口。
“嗯。”
“他这是在护人。”
“也是在立规矩。”
“有区别吗?”
“有。”马斩灵说,“护人只护一个。立了规矩,明天还有人照这个办。”
“那我们站哪边?”
马斩灵没有答。他看了一眼海面,又看了一眼骨擎。
“站着看。”他说,“看完再算。”
“骨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骨某记下了。”
骨焚渊往前凑了半步。
“哥。”
“嗯。”
“记下来,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它再来。”
“它要是不来呢?”
骨擎看着海面。海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就去找。”
骨擎的手,指向海面。
“这笔账,不算在姬家,也不算在屠家。算在放光的人头上。”
火夆的炎幕,在这一刻,晃了一下。
他抬手把烟障按住。按住之后,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二,吕弑雪,已败。”
骨擎低头,看着那个靠在别人肩上的女人。
“她败了,按战书所言,受姬氏处置,并告知所知屠无赦之事。”
绝落芬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骨擎。嘴唇张开,没有出声。
骨擎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
“可是,”他抬起头,眼神忽然锐利,“旧例有一条,败者不杀,败者不辱,败者不得被外人带走。”
章临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骨家主,正组织有权——”
“章主任。”
骨擎打断他,没有回头。
“五家公约,第九条。”他慢慢地说,“你们的总部,三十年前,盖过印。”
“那是——”
“骨某今晚,带了原件。”
骨擎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高高举起。
纸很旧,折过四折,折痕处已经透了。月光落在上面,纸面上的字有些模糊,右下角那方朱红的印章,清晰可见。
印的边缺了一小块。
“骨某可以念给诸位听。”
章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
他认得那方印。
印的边缺了一角,是当年刻印的时候崩的。总部档案室里有一张拓片,拓的就是这个缺口。他入行第一年,带他的老师把拓片摊在桌上,让他记住。
“这不是给你看的。”老师说,“是给你以后跟人吵架用的。”
“跟谁吵?”
“跟拿着原件的人。”
他那时候笑了一下。现在他笑不出来。
他的手在文件夹上收紧。文件夹的角被他捏得翘起来。
“三,”骨擎放下手,声音低沉下来,一字一顿,“吕弑雪,不可再杀。”
整个场地,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风把火线上的光压下去一寸,又抬起来。
方阵里有人把短棍从身前挪开,垂在腿边。旁边的老兵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姬无双抬起头。她的脸上有灰,有砂,颧骨上蹭破了一小块。她看着骨擎,没有眨眼。
绝落芬也抬起头。她的怀里还抱着吕弑雪,抱得很紧。
“这是我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北侧界外的行动组,扫过黑色车队的方向。
“骨家军三百人,今晚站在这里。谁要动她,先问过我骨擎。”
“哥……”骨焚渊的声音哽了一下。
“闭嘴。”
“是。”
骨焚渊低下头。他把纸卷往怀里塞了塞,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骨擎转过身,看向绝落芬。
“绝家主。”
“骨家主。”
“她败了,归你们处置。”
“我知道。”
“你们打算怎么办?”
绝落芬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吕弑雪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只有一点点起伏。
“我想,”绝落芬缓缓说,“先让她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把她交给灰局看押。”
“灰局?”
“不是正组织的行动组。”绝落芬抬起头,目光越过骨擎,落在界外的章临身上,“是灰局。”
姬无双抬起头。
“妈。”
绝落芬没有回头。
“我签。”姬无双说。
“你还没听我说完。”
“不用听。”姬无双说,“我签。”
莫欲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章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灰局,”他勉强笑了一下,“毕竟也是正组织的——”
“灰局的负责人,是我的女儿。”绝落芬平静地说,“她签字,我担保。”
“……”
“章主任若有异议,请找骨家主,念一遍公约。”
章临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的袖口鼓起来一块。过了很久,那块鼓起来的地方慢慢平下去。
他看了一眼绝落芬,又看了一眼姬无双。
“灰局是正组织的下属单位。”他说。
“我知道。”
“看押的规矩,办事处会照章核。”
“你核。”绝落芬说。
章临看着她,看了三息。
“绝家主。”
“章主任。”
“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绝落芬说,“刚想的。”
他松开手。
“好。”他的声音很低,“按规矩办。”
绝落芬没有再看他。
她低下头,把耳朵贴近吕弑雪的嘴边。听了一会儿,又直起来。
“还有气。”她说。
“妈。”姬无双在她身后开口。
“嗯。”
“我签完字,就把她带下去。”
“先让她睡。”
“我知道。”
姬无双的腿一软,坐在了砂上。莫欲玄跟着坐下,坐得比她慢,坐下的时候右臂在吊带里晃了一下。
她的手撑在砂上,掌心里全是汗和砂。她想攥一下,手指没有力气。
“你的手。”莫欲玄说。
“没事。”
“在抖。”
“我知道。”
“坐下就好了。”他说,“坐下,血就回来了。”
她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
另一边,两个人把姬傲抬上担架。担架是折叠的,打开的时候卡了一下,抬的人用脚踹了一脚。
姬傲被抬起来的时候,手垂在担架边上。他的手指碰到了砂,抓了一把,又松开。
姬无敌站在北侧,看着担架从面前过去。他没有跟上去。
屠洛影从西侧走过来。
她走到吕弑雪旁边,跪下,把大衣铺在砂上。
“垫着。”她说。
绝落芬看了她一眼。
“你一直抱着?”
“是。”
“没出手?”
“没有。”
“她说的三遍,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绝落芬把吕弑雪往大衣上挪了挪。挪的时候,吕弑雪皱了一下眉,没有醒。
骨擎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绝家主。”
“嗯。”
“人我交给你了。”
“我接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好。”
骨擎转身。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要是醒了,”他说,“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堂前的账,我记着。”
绝落芬抬起头。
“什么账?”
“该记的账。”
骨擎没有再多说。他抬脚走了,靴底在砂上留下两个深印。印子边缘的砂塌下去,把印填了一半。
章临站在红线外,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一下,停住。指甲在封皮上留下一个白印。
他转身,朝黑色车队走去。
背影僵硬,步子很快。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最后没有回。
行动组的人没有动。
组长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了骨擎一眼,又看了一眼月亮。
他的手放在文件上,放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