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余波与暗潮 · CHAPTER 96
第96章 看押
共 4326 字 · 第一部《临港》
灰局的看押室,在鉴定所地下三层。
电梯到不了。走廊尽头有一道铁门,铁门后面是停尸间,停尸间旁边还有一条窄道。入口藏在窄道尽头的旧保险柜背后。保险柜是空的,柜门卸下来,靠在墙上。
墙里嵌着一道暗门。
两把锁。钥匙分开保管。一把在老钟身上,一把在火家学徒手里。
开门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拧。先左后右,差半圈都不行。锁舌退下去,墙里响一声,像有人在里面咳了一下。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十三级,水泥的,边角磨圆了。扶手缠着白布,布是新的,缠得很密,一圈压着一圈。
楼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四壁刷着白灰。一张行军床,一只小桌,一盏灯。
没有镜子,没有窗。墙上的金属把手都用布包了起来。门背后的挂钩也拆了,留下两个黑洞,洞里塞着纸。
火夆派了两个学徒,亲自检查了三遍。
第一遍查墙。第二遍查家具。第三遍,他让人把灯罩卸下来,换成磨砂的。
“所有反光的东西,都拆了。”他对姬无双说,“灯罩换成磨砂的,桌面铺布,杯子用陶的。”
姬无双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看押单。单子填了三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
“她的手……”
“灰局没有医生。”火夆顿了顿,“我让火家的人,送了药膏。虎口的灼伤,一周就能好。”
“谢谢。”
“不必。”火夆看着她,“她是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姬无双点了点头。
她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床上的毯子是灰色的,洗过很多次,边角起球。小桌上放着一只陶杯,一把木梳,一卷纱布。桌脚底下垫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怕桌子晃。
“灯。”她说。
“灯不灭。”
“夜里也不灭?”
“夜里也不灭。”火夆说,“她要是醒,得先看见光。”
姬无双把看押单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火家主。”
“嗯。”
“谢谢。”
“你刚说过。”
“我知道。”
火夆没有再看她。他抬手,把灯罩扶正。磨砂玻璃后面,灯泡是一小团黄。
“还有一件事。”姬无双说。
“说。”
“她要是想不开呢?”
火夆转过头。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想不开的人,不会在场上站到最后。”火夆说,“她站到了最后一息。”
姬无双没有接话。
“门外有人,门里也有人。”火夆又说,“换班两个时辰一换。换班的时候,先开门,后叫人,不许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里那个,带什么?”
“什么都不带。手里空着。”
“她要是问呢?”
“问什么?”
“问为什么。”
火夆想了一下。
“就说,规矩。”
姬无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上去的时候,脚步很轻。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落下去,声音隔着楼梯传下来,闷闷的。
火夆留在下面。他把小桌上的陶杯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他用拇指摸了一下,把缺口转到里面。
“这个换掉。”他说。
“是。”
学徒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新杯。火夆接过来,也对着灯看。看完,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口朝下。
“水呢?”
“壶里。”
“壶是陶的?”
“是。”
“喝完把杯底擦干。”火夆说,“不要留水。”
“是。”
火夆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灯照在白灰墙上,墙面上有一道旧水痕,从天花板一直淌到床脚,干了又湿,留下一圈白碱。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罩往旁边转了半寸。光落在床尾,不落在枕头上。
“这样。”
他关上门。门锁在外面,转了两圈。
姬无双从停尸间旁边穿过去。走廊里亮着一盏应急灯,灯管有一头坏了,光一跳一跳。值班的老技术员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她推开鉴定所的后门。外面在下雾。路灯只剩一团黄,照不出三丈。她的车停在墙边,车窗上全是水珠。
她坐进车里,没有发动。看押单放在副驾驶座上,折过的地方翘起来。她伸手把那张纸按平,按了两次。
右手腕的护腕勒得有点紧。她解开,重新缠。缠到第三圈,指尖碰到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块旧伤,摸上去是一条浅浅的沟。
她把护腕拉好,发动了车。
雾灯照出去,光在雾里散开,像两把扫不动的刷子。
吕弑雪是凌晨三点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一片柔和的白。灯光不亮,像隔着一层薄纱。
她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右手虎口缠着绷带,指尖还有一点麻。
她没有动。
先数了一遍呼吸。
十二。
然后数了一遍心跳。
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
她把左手从毯子底下抽出来,摊开。掌心那个针尖大的银点还在。不亮,不暗,像一粒嵌在肉里的砂。
她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指头。拇指、食指、中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再伸直。虎口那里绷着,皮肉发紧。绷带缠了三层,结打在手背上,压着骨头。
她又动了动脚。左脚能动。右脚也能动。
膝盖弯起来的时候,腰侧有一处疼。她把手按上去,隔着衣服摸到一条硬边,是旧伤,不是新的。
她把手放回毯子上。
最后一击,她只记得两样东西。戟尖上的金,和一只手往下压。那只手压到一半,停了一停。后面的事是空的,像有人把一段布剪掉了,两头都没留毛边。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很轻,走三步,停一下。停的时候,门缝底下的光被挡住一截,又放开。
房间里有一股石灰味。还有羊毛的膻气,药膏的苦味,和一点很淡的铁锈味。
灯在头顶响。很细的嗡声。墙里什么地方有水管,水在管子里走,走得很慢。
她的喉咙干。舌头贴在上颚,像一块纸。
“醒了。”
房间的角落里,有人开口。
她转过头。
屠洛影坐在一张小凳上,怀里抱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皮大衣。墨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枚沉默的石子。
她的脚边放着一只热水瓶,瓶塞没有拔。旁边是一只纸袋,袋口折了两折。
“你一直在这里?”
“是。”
“他们让你进来?”
“姬小姐签了字。”屠洛影说,“我是您的随从,不是俘虏。”
“嗯。”
“您睡了七个钟头。”
“我想也是。”
吕弑雪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胸口就疼。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烧过的灰,压着,闷着,一碰就散。
“大衣。”
“您拿着。”
屠洛影站起来,把大衣递过去。
吕弑雪接过来,抱在膝上。手指摸到肩膀处焦黑的破洞,停了很久。破洞的边缘发硬,一搓就掉渣。
“袖口也开了。”
“是。”
“你没有缝。”
“您没让我缝。”
吕弑雪看了她一眼。
“现在缝。”
“没有针。”
“那就明天。”
“好。”
吕弑雪低头,把脸埋进大衣的领口。
皮革的味道,混着一点极淡的檀香,和一点陈年的铁锈气。是他的味道。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屠洛影没有说话。她站着,手垂在身侧,像一道影子。
很久,吕弑雪抬起头。
眼睛是干的。
“他们收东西的时候,要拿大衣。”
“拿了。”
“你给了?”
“没有。”
“他们说什么?”
“说这是场上的东西,要登记。”
“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您的。”
“他们记了?”
“记了。记在‘随身衣物’一栏。”
“谁记的?”
“火家那个学徒。他写字很慢,写一笔,停一下。”
“后来呢?”
“后来姬小姐来了,看了一眼,让他划掉。”
“划掉了?”
“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吕弑雪低头,看着膝上的大衣。肩膀的破洞朝上,焦黑的边缘像一小片烧过的纸。
“你一直抱着?”
“是。”
“手酸吗?”
“酸。”
“为什么不放下?”
“放下了,就有人拿走。”
“水。”
屠洛影拔开瓶塞,倒了一杯。水是温的。杯子是陶的,杯壁厚,捧在手里不烫。
吕弑雪用左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下去,喉咙里那条干裂的线润开了一点。
她喝到第三口,手抖了一下。杯沿碰到牙,响了一声。
屠洛影伸手,托住杯底。
“我自己来。”
“我知道。”
屠洛影没有松手。等她喝完,才把杯子接过去,用布擦干,杯口朝下放回桌上。
“外面怎么样了?”
“骨家军撤了。”屠洛影说,“四更开始收队,五更撤完。章临回了办事处。行动组在界外守到天亮,没有进来。”
“火家呢?”
“火家主撑了一夜。炎幕收到天亮才撤。现在在休息,手上有伤。”
“马家?”
“走得最早。堂前一散,他们的车就出了港区。”
“屠家?”
“秋伯在压旁支。”屠洛影说,“压得住。”
“他压得住,是因为我不在。”
“您在,他也压得住。”
吕弑雪没有接这句。
“姬家呢?”
“姬傲重伤,肋骨断了三根,在医院。绝落芬右臂骨裂,左臂缝了十二针,拒绝住院。姬无敌老先生……”
“他怎么样?”
“回老宅了,没有人敢拦。”屠洛影顿了顿,“老钟说,他走的时候,一直在咳。”
“咳血?”
“没有看见。他用手背挡着。”
吕弑雪闭了闭眼。
“场子呢?”
“火家的人还在收。红砂要一寸一寸刮,刮到看不见颜色为止。断墙边那一片,砂被踩实了,刮不动,要拿水泡。”
“水泡过,就成泥了。”
“是。”
“泥里有什么,就都看不见了。”
屠洛影没有接话。
“章临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在红线外站到收队,鞋底沾了砂,在台阶上蹭了很久。”
“他看了场地?”
“看了。”屠洛影说,“看得最久的地方,是断墙。”
“办事处那边,灯亮了一夜。”
“他们写报告。”
“写什么?”
“不知道。窗子拉着帘。”
“章临这个人,写字很慢。”
“是。”
“慢的人,想得多。”
“想得多的人,往往不动。”
“他动了。”吕弑雪说,“他动了两次。一次是往前迈,一次是往回退。”
“您都看见了?”
“看见了。”
“那时候您还站着。”
“站着才看得见。”
吕弑雪把左手收进毯子里。
“那个少年呢?”
“莫欲玄,右臂骨裂,已经上了夹板。他一直守在门外。”
“守着我?”
“守着姬小姐。”屠洛影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在门外站了三个钟头,没有离开。”
“他的左手。”
“什么?”
“他用的是左手。”吕弑雪说,“六式。缚枢接垂旒。”
“是。”
“他的手背,有纹路。”
“有。”
“退了吗?”
屠洛影想了一下。
“我出来的时候,还看得见一点。金色。”
吕弑雪没有再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灯泡的嗡声。水管里的水走了一段,停了。
“洛影。”
“在。”
“我说了一句话,你听见了吗?”
“您说了很多。”
“我说,‘有人想让我看到它。’”
屠洛影点头。
“我想我没有看错。”
“……”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
“是。”
“我一直在想,”吕弑雪低声说,“他为什么,不让我死。”
屠洛影的呼吸停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莫欲玄的垂旒,打断了我的唤醒。”吕弑雪的目光落在虚空,“可是那一刻,海上的光,没有再亮。”
“……”
“西南那边,后半夜没有船。”
“为什么?”
“封海了。”
“谁封的?”
“不知道。海警的船在口子上,灯没开。”
“它在等我唤。”
“您怎么知道?”
“我的银点。”她摊开左手。掌心里,那个针尖大的银色小点,安安静静地躺着,不亮,不暗,“它在我唤醒前一息,烫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被拦住了。它,凉了。”
屠洛影盯着那个银点,背后窜上一股凉意。
“小姐……”
“我想,”吕弑雪平静地说,“它不是在邀请我。”
“那是什么?”
“是在等待。”
“等了多久?”
“不知道。”
“它还会等吗?”
“会。”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不等了。”
“那您……”
“我累了。”
“天亮之前,我不叫您。”
“好。”
屠洛影把灯罩转了半寸。光落在床脚。她坐回小凳,把大衣往怀里拢了拢。
小凳的腿短了一截,坐上去往左歪。她用脚把凳子挪正。
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声音隔着两层楼板,走得很慢。拖到一半,停了。
“小姐。”
“嗯。”
“它等的,是您的人,还是您的命?”
吕弑雪看着天花板。灯罩上有一小块灰,像一只停住的蛾子。
“都不是。”
“那是什么?”
“等我,把自己交出去。”